第0522章 天快亮了,有人永远留在了夜里 (第2/2页)
买家峻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默了几秒钟。
“方主任,”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来沪杭新城的第一天,就跟自己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来这里,不是来做官的。”
方远征愣了一下,然后深深地看了买家峻一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买家峻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慢慢醒来。
八年。
他来这里才一年多,已经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刀尖上走。而那些人在这里盘踞了八年,把一座新城的地基都蛀成了蜂窝。多少老百姓的血汗钱被他们装进私囊,多少本应拔地而起的安置房变成了烂尾楼,多少本该分到房子的人至今还挤在过渡房里。
他们怎么敢。
手机震动,打断了买家峻的思绪。
是花絮倩发来的信息:“东西看了吗?够不够保我一条命?”
买家峻没有立刻回复。
花絮倩提供的这些材料确实够分量——光是那些流水账,就足够把解宝华和解迎宾钉死。但花絮倩本人也不是白纸一张。她在云顶阁经营这些年,经手的钱不是小数目。即便她是被胁迫的,法律也不会因为她主动提供证据就免去所有责任。
他想了想,回了一条:“法律不会放过坏人,但会区别对待主动揭发和顽抗到底。你做的选择是对的。”
花絮倩很快回过来:“买书记,你知道吗,我现在住的酒店房间,窗帘一整晚都不敢拉开。我怕对面楼顶上有人。”
买家峻看着这条信息,眉头皱了起来。
“你现在在哪儿?”
“不能说。说了你们也不一定保得住我。”花絮倩发完这条,又撤回了。
买家峻正要追问,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常军仁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刚接到的消息。”常军仁的声音压得很低,“杨树鹏在城郊的那个隐秘据点,今天凌晨四点多发生了火灾。消防到的时候,里面发现了三具尸体,烧得面目全非。”
买家峻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三具?”
“对。其中一具身上发现了杨树鹏的身份证和手机。”常军仁顿了顿,“但法医初步判断,那具尸体的身高和体型,跟杨树鹏对不上。”
买家峻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凌晨收到的那条匿名短信——
“杨树鹏没死。他在等着你。”
“他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已经‘死’了。”买家峻的声音很冷,“然后躲在暗处,等我们不防备的时候——”
“所以我建议你最近不要单独外出。”常军仁的表情很严肃,“我已经跟公安局那边说了,加强你住所和办公区域的安保。你老家那边也派人去盯着了。”
买家峻沉默了一会儿。
“老常,你知道‘修先生’吗?”
常军仁愣了一下:“修先生?没听说过。什么人?”
“云顶阁真正的老板。”买家峻把花絮倩的纸条递给常军仁,“花絮倩说解宝华怕他,解迎宾也怕他,杨树鹏是他一手扶起来的。”
常军仁接过纸条看了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修……”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沪杭这边没有姓修的势力。省里也没有。但如果往上——”
他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常军仁没说话,把纸条还给买家峻,走到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老买,”他的声音变得很沉,“我有个猜想。但是这个猜想太大了,大到我都不敢说出口。”
“你说。”
常军仁转过身来,看着买家峻。
“修,不是姓。”
买家峻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是说……”
“修先生,可能是一个化名。”常军仁的声音几乎像是耳语,“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修’。有些人喜欢用这种代号,意思是——我是有身份的人,我要体面。”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买家峻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花絮倩发来的信息:“买书记,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你吧。修先生上次来云顶阁,是去年你赴任前三天。那天晚上他住的是你后来住的那间房。我在门口听见他打电话,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沪杭新城的规矩,该改一改了。新来的人要是懂规矩,就留下。不懂规矩,就换一个。’”
买家峻盯着这行字,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好一会儿。
去年九月十五号。
他赴任前三天。
那间提前订好的房间。
那句“不懂规矩就换一个”。
所有的碎片在买家峻脑海里拼接起来,拼出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轮廓——那个叫“修先生”的人,在他还没踏上沪杭这片土地的时候,就已经布好了局。解宝华是明面上的拦路虎,解迎宾是冲锋陷阵的打手,杨树鹏是藏在暗处的刀。而这一切的后面,还站着一个至今不知面容的人。
天已经全亮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买家峻的办公桌上。桌上堆满了卷宗、笔录、银行流水和笔记本。那些纸页上记录着一座城市被偷走的八年,也记录着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每一个倒下的人和还在站着的人。
常军仁拍了拍买家峻的肩膀:“走吧,专案组的会要开始了。”
买家峻把手机装进口袋,拿起桌上的材料,跟着常军仁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花絮倩,也不是方远征。
是一条新的匿名短信,号码栏里一片空白。
短信只有一句话——
“买书记,天亮了。有些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今天的太阳。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看到天亮。”
买家峻站在门口,看着这条短信。
走廊尽头的窗外,沪杭新城的太阳正在升起,金黄的光铺满了街道和楼宇。远处安置房的工地上,有几盏灯还没熄,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显得微弱又倔强。
他按灭了手机屏幕,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