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八章 朕不是傻子 (第2/2页)
贞观十三年秋猎那回,李二一箭射翻一头壮鹿,翻身下马时,身手比二十岁的小将还利落。
榻上这个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颧骨撑着一层薄皮,眼窝深陷下去,手搭在被面上,骨节根根分明。
头发散着,灰白的发丝贴在枕上。
整个人缩在被褥里,比实际年纪老了二十岁不止。
才三个月。
李明达走到榻边,伸手握住父亲的手,轻声叫了一声:“阿耶。”
李二的眼皮动了动,慢慢撑开。
许元年轻时第一次见李二,就被那双眼睛盯得后背发麻。
二十年过去了,这感觉没变过。
现在这双眼睛转向许元。
“你回来了。”
像他早就知道许元今夜会来。
许元膝盖一弯,实实在在跪了下去。
不是虚礼,额头磕在砖面上,硬碰硬,闷响一声。
“臣,回来迟了。”
李二没让他起来,只是缓缓撑起身子。
“东西呢。”
许元膝行两步,从贴身内衬里一样一样掏出来:凉州案卷三页,程处弼的羊皮纸手抄件,拜占庭商路账册的关键几页。
从凉州到长安,万里路,这些纸比人命金贵。
李二拿起第一页。
手控制不住地在抖,指尖划过每一行字,每一个签押。
看到拜占庭账册上侯府亲收四个字,他停了。
许元跪在下面,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丹药的事,”李二开口了,嗓音粗粝,像嗓子眼里卡着碎石头,“你查到了?”
这事是他从李明达那里听来的。
他原本打算先摆出谋逆铁证,丹药的事留给太医去查实。
不必由他一个臣子,当面说出陛下被人毒了的话。
李二看着他的表情,嘴角不自然的动了一下。
那是疲惫到极点后的松弛。
“你以为朕不知道?”
许元跪在那里,没有接话。
“朕服了三个月,”李二把身体往枕头上靠了靠。
“头一个月,批奏章能批到天亮,像回到了二十岁。朕当时还想,侯君集找的这个道士有些本事。”
他咳了一声,李明达递水,他摆了摆手,没接。
“第二个月开始就不对劲了。朕打了三十年仗,中过箭,挨过刀,不是没疼过。但那感觉跟疼不一样,是身体在跟你讨东西。一天不吃,手抖,心慌,骨头缝里像有虫在咬。”
许元的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朕又不是傻子。”李二说。“朕只是不能停。”
“陛下……”
“停了,他就知道朕清醒过来了。他手里有北衙禁军,有玄武门的钥匙。朕身边能动的人,一个都没有。”
李二的目光落在李明达身上,过了一会,又移开。
“高士廉老了,病在府里起不来。房玄龄被调去了洛阳。长孙无忌……他被看住了。”
满朝文武,该调的调,该困的困。
侯君集用了半年布局,把能威胁他的人,一个个从棋盘上拿走。
留下一个中毒的天子,一个十一岁的公主。
李二垂着眼看榻前的文书。
灯火映在他眼底,暗沉沉的。
“朕在等。”他说,“等一个人,从外面把这些东西带进来。”
他抬眼看许元。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