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平 第613章 七朝问鼎,乾朝覆灭(下) (第2/2页)
“敌袭——!”
一声惊呼划破雨幕,大战的第一滴血,就此落在了华夏三十年的雨夜之中。
华夏三十年,六月,梅雨季缠缠绵绵落了整月,漳水暴涨漫过了古邺城的堤岸,浑浊的浪卷着败叶拍打着荒草掩没的城墙。
六月末的这场夜雨来得猝不及防,墨色云团压碎了天幕,瓢泼雨柱砸得密林簌簌发抖,连营火都被浇得没了踪迹,只留天地间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
没人料到箭雨会从这样的黑夜里撞出来。
原本借着雨幕急行的清朝援军,刚踏入秦军预设的伏击圈,弦响就撕破了雨幕。千万支漆黑的箭簇从两侧山坡的密林里腾起,像一道密不透风的黑云,直直朝着河谷里的清军罩下来。冷锐的箭锋劈开雨线,细碎的雨珠在箭镞上沾出点点寒光,那亮得刺骨的光顺着箭势往下落,一眨眼就扎进了清军乱哄哄的阵形里。惨叫混着雨声滚过河谷,成片的士兵栽进泥水里,冰凉的雨水瞬间就灌满了他们张开的喉咙,连最后一声呼救都咽进了烂泥里。
不过半刻钟,整整一万五千人的援军就没了声息,血顺着地势往漳水淌,把整段河水染成了暗褐色,只有密密麻麻的箭杆还插在尸体和泥地里,随着雨势轻轻晃着,像一片长出了黑箭的荒林。
雨声砸在甲片上,噼里啪啦乱得人心烦。
甄芙握着亮银色长矛的手紧了紧,冰凉的雨水顺着矛杆往下滑,一滴一滴从矛尖坠进脚下的血泥里。
她额前的发鬓被雨水打湿,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猩红的血水顺着甲片缝往下渗,早已经把内衬浸得透凉。
这一路她记不清这是第几场恶战了,只记得一日之前南军斥候快马驰来的那声急报:邺城清军援军一万五千,距此八十里,暗夜冒雨前行。
消息连夜送到西路甄芙、西北路白翦营中,主帅沈罚的军令只有八个字:连夜设伏,尽数围歼。
甄芙抬眼望向河谷尽头的风雨,模糊的雨雾里已经能看见白翦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乱世已经磨了一代人的骨头,从清兵入关,到如今华夏三十年,整整三十多年的烽火,千里良田变成荒草,万户萧疏鬼唱歌。
这乱世不该再拖了,拖得太久,拖得人死得太多,是该有一个了结了。
“莫回头看了。”她听见身边的副将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雨揉得发碎,“我们都是踩着死路走过来的人,从起兵那天起,就没有后路可退了。”
乱世久矣,终有一日,太平盛世,必会降临!
风猛地卷着雨劈过来,白翦的长枪在雨幕里划出一道冷亮的弧线,朝着河谷下方重重落下。
“杀——!”
一声令下,漫山遍野的秦军呐喊着冲了出去,万马奔腾的震颤撞碎了漫天风雨,蹄声混着杀声滚过河谷,踩着满地尸体和箭杆,朝着邺城城门的方向碾压过去。
这一冲,撞碎了延绵百年的阴雨,烽火燃到了尽头,终于要在这漳水之畔,烧成灰烬。
华夏三十年七月,雨停了。
邺城郊外的风里,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淡腥气,混着湿土的潮味,往人鼻子里钻——那是血蒸发后的腥,也是尸体开始腐坏的臭,风一吹,绕着城根转了一圈又一圈。
战场还保持着厮杀结束时的模样,漫山遍野的箭簇插在湿软的泥地里,露着漆黑的箭尾,断剑折了刃,长戈断了杆,有的斜斜插在尸体上,有的歪歪靠在树桩上,残存的刃口还沾着血,被初升的太阳照着,泛着冷森森的光。
尸体一层一层堆在河谷里,最厚的地方堆得比人还高,断肢混着内脏滚在泥里,有的断颈还在往外渗着血,顺着泥土的纹路往低处流,把整片河谷的湿泥都染成了暗褐的血红色。
草叶被血水泡得沉重,低垂着叶尖,一滴一滴混着血水的雨水往下落,砸在下面的尸体上,砸出小小的坑,瞬间就被新渗出来的血填满。
活下来的士兵散在战场各处,有的歪靠在死马上,有的坐在尸堆边上,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没有活下来的庆幸,也没有对死者的悲悯,眼睛空空的,像蒙了一层雾,木呆呆看着眼前的尸山,过了好久才慢慢收回目光,扶着自己的长戈,摇摇晃晃撑着站起来。
他们仰着头,看着东边慢慢亮起来的天光,亮得刺眼,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在风里飘着,不知道是在等下一道军令,还是在想,这天光怎么来得这么晚。
秦军胜了。
赢了这场仗的秦军,活下来的人就这么散在战场上,或躺或坐,安安静静的,连一声欢呼都没有。
他们踩过太多的尸体,见过太多的死亡,到了这会儿,只觉得累,累得像自己也跟着死了一回,和那些躺在泥地里的人,没什么分别。
战场最北边的坡角,甄芙静静站着。
她身上的鱼鳞甲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铁灰色,从头到脚都糊着一层暗褐的血,混着干掉的泥,硬邦邦贴在身上。
清朝的气数尽了,北伐的大门已经打开,覆灭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她握着长矛往回抽,矛尖还扎在一个穿清兵甲胄的士兵胸口,她轻轻一扯,矛杆却没动——好像被什么东西牢牢拽住了。
甄芙慢慢转过头。
她的长矛从胸口直直穿了过去,那个还没断气的清兵,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了矛身的铜箍,眼睛瞪得圆圆的,直直盯着她的脸。
那眼神里杂糅着太多东西,有刻进骨头里的怨毒,有即将身死的愤恨,有同归于尽的快意,也有压不住的恐惧。
甄芙站在雨停后的风里,看了他很久,什么都没看出来,也什么都不需要看出来。
她只是俯下身子,伸出沾着血的手,轻轻盖在了他圆睁的双眼上。
“安息吧。”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风。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卷起淡淡的血尘,铺展开这片一望无际的尸横遍野,漳水哗哗流淌,带着一河血,往东边的大海去了。
这一战,秦军三十万围歼清军十万于邺城之南,斩敌不计其数,十万清军尽数溃散,清朝坐镇前线的四位亲王,全部战死阵中。
华夏三十年八月,秋风起,雁南飞。
秦军的旗帜顺着汾水往北飘,接连拿下麟州、宪州、石州、祈州、仪州、璐州、汾州、慈州八座州城,河北全境尽数落入秦军之手。
捷报传到关中,皇帝白稷元下令全军停下脚步,在新占的城池里整肃军纪,安抚百姓,囤积粮草,休养士卒,等着秋高马肥之时,一路北上,直捣清朝,结束乱世。
漳水的血慢慢被新的雨水冲干净,荒草从血泥里钻出来,再过一年,就能盖住这片曾经尸横遍野的荒原。
而新的天,已经在不远的地方,亮起来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