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退 (第2/2页)
“去帮我……请殿下来一趟吧。”他扭头,对石头说。
石头眼睛一亮,似乎终于看到了某种希望的亮光。“是,是!”说罢,他急忙飞奔出去。
*
晚上。
当曲长缨来到偏殿时,夜静的,好似一滩死水。
曲长缨没有说话。
陆忱州也没有说话。
四目相对。气氛平静。
但是,那平静终究是表面的假象。没人看到,曲长缨指尖正在虚弱的颤抖;而陆忱州的眼底,也正翻滚着岩浆般的、几乎能将他烫死的灼热。
而最终,还是陆忱州先叹了口气。而后,他极其缓慢地,对着她,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打破了这份沉默。“殿下……”
他声音低哑,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气力。“我父亲……来过了。是么?”
曲长缨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是。”
陆忱州闭上了眼。那碗尚未喝完的药,静静地搁在一旁,热气散尽,只剩下冰冷的苦涩。
“殿下……您身边的婢女,因为襄儿……之事,”他嗓音干哑,恍若提及这个名字,他的心都会被硬生生被刮走一块。“都换了。可您定要……小心……那名唤‘宝琴’的。是她……在这偏殿之外,故意讨论我父亲之事……让我听见。”
“忱州……”曲长缨心头一热,又随之一痛。热的是,陆忱州仍然关心着她——像以往无数次那般,护着她。而痛的是,她看到陆忱州眼中的疲惫的温和,已经一去不返——它转化为了她从未见到过的、平静的、毫无血色的冰凉,与近乎死寂的决绝。
曲长缨下意识想上前,竟被他的这种表情,所骇住。“忱州——”
陆忱州伸出手,拦住她。
“殿下……臣想提醒您的事,已经说完了。”他眼眸低垂,没再看她,恍若自言自语:“若是臣能预知此事……定不会让父亲前来叨扰。这无关颜面。只因殿下与臣之间……早该……”
他顿了顿。
“断了。”
曲长缨的心脏,停息了一瞬。
“先前,殿下与臣之间,横亘着身份、横亘着新帝的猜疑;而如今……我们之间,更隔着襄儿的性命,隔着这……永远无法跨越的……”
他喉结剧烈滚动,紧咬了一下牙关,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间挤出那两个字:
“——血仇。”
寂静的寝殿内里,所有人的呼吸——
都停滞了。
气氛安静到了极点——诡异的极点。
陆忱州闭上眼,在这气氛中,他的声音,显得更加清晰:
“故而……殿下……您别再做什么了。那些事,根本没用。还是您到现在还能真的如此的天真,以为……”他轻哼一声,“以为安抚了我父亲几句、以为这每日餐食上多摆放一颗酸枣,就能让我想起年幼的情谊,就能将臣‘感化’?”
“我不是——”
而曲长缨还未说完,陆忱州直接打断了她,“殿下!”,他的声音,甚至压过了她的急于辩解的虚音:“亦或是——您执意留臣在此,日夜守望……只是想亲眼确认,臣这废人,是否还有余力……为襄儿报仇,去刺杀您的皇帝弟弟!?”
话出口的瞬息——
所有人,都惊呆了。
阿滂惊住了、雪莲惊住了。就连石头,都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曲长缨更是如此。她猛地睁大眼,眼眶倏地红了。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那一刻,她也什么都听不见了——听不见了风声、听不见了自己的呼吸,只有他那句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她的心。
“陆忱州……”
她的唇片颤抖,全身发麻,几乎站立不稳。她从未想过——那些年青梅竹马的默契,那些年她最感怀的他对她的‘懂得’和‘心意’——它们在这一刻,竟能碎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而陆忱州背对着曲长缨。他的嘶哑的低声,仍在继续。
“殿下,您且放心好了……”
他肩膀颤抖的厉害。他的声音,也抖得厉害。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冷笑一声。
“臣的心,如今连恨的力气……都已经耗尽了;臣的手,连笔……都握不稳,更遑论复仇。”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疲惫,“所以,即便您放臣走,臣也再掀不起风浪……明日,臣自会前往审判司。陌凉穆赫的信物是真,他曾予我一年反悔之期……包括那面具,也都是陌凉友人赠的。这些,臣都会如实禀明。”
他的目光终于落回她泪痕斑驳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嘲弄,不知是在嘲弄她,还是嘲弄自己:
“如何定罪,悉听尊便。只求殿下……斩断所有瓜葛,放臣离开这囚笼。”
“臣已经……不想再与您,有任何关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