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沿途百姓设路祭 (第1/2页)
灵车出秦岭,已是腊月二十五。
过了七盘岭最险的那道隘口,山势渐缓,道路渐宽。漫天飞雪也终于收了势头,从铺天盖地的狂舞变成细碎零星的飘洒,像是老天爷也不忍再用风雪为难这支千里送葬的队伍。
牛二独臂擎着那杆黑枪走在最前,四百一十七名无当军老卒两列排开,枪尖朝外,将灵车护在正中。这些老卒虽然个个残了身,脚步却稳如磐石,目光扫过山道两旁的一草一木,带着二十三年战场磨出来的本能警惕。刘承策马跟在棺椁之后,望着这群老卒的背影,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奇异的踏实感——像是有四百多堵墙替他挡着风。
转过最后一道山弯,视野骤然开阔。汉中平原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缓缓铺展开来,田畴阡陌覆着薄雪,炊烟从远处村落的屋顶上袅袅升起。刘承正要松一口气,前方的牛二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老卒独臂一抬,将枪杆横在胸前,嗓音压得极低:“陛下……您看。”
刘承勒马向前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山道尽头,从第一个村口开始,道路两旁密密麻麻跪满了人。男女老幼,粗布短褐,有的披着破旧的蓑衣,有的只裹着一件单薄的麻袍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却一个个垂首跪地,面前摆着粗陶碗、木案板、草编的祭篮。篮子里有干饼、有腌菜、有自家酿的浊酒,甚至还有几颗干瘪的野果——都是乡野人家过年时才舍得拿出来的吃食。
从头一个村口望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一片灰蒙蒙的田垄之间,路祭绵延不绝,少说也有七八里长。
刘承翻身下马,踏着积雪快步向前。他的玄甲靴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咔咔作响,跪在路边的百姓听见动静纷纷抬起头来。一张张脸上有冻得皲裂的皱纹,有被寒风吹出的泪痕,有孩童懵懂好奇的眼神,有老妪浑浊却滚烫的眼泪。
为首的是个裹着羊皮袄的六旬老汉,满脸沟壑深如犁过的地,双膝下的雪被跪得化成了泥浆。他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罐,罐里插着三炷粗香,青烟在寒风中歪歪扭扭地升起来,又很快被吹散。
刘承蹲下身:“老人家,你叫什么?这是哪一村?”
老汉抬起头,望着刘承身上的玄甲素缟,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草民……草民姓赵,赵大柱,南郑县赵家沟人。这……这路祭是草民带头设的,沿途七个村子的乡邻都来了,从上晌跪到现在。”
他说着抬起手指向那片田垄:“陛下您看,那些田——洪武七年分的水浇地,洪武十年修的水渠,洪武十三年太祖亲自来咱们赵家沟看过,说这地肥能种两季稻。草民以前给地主家扛活,一年到头落不下几升米,现在自家有田有牛,大儿子前年考中了县学,小孙子也进了村塾认字了……”
老汉的声音越来越抖,最后几乎是哭出来的:“草民听说太祖崩了……草民拿不出什么好东西祭,只有自家酿的米酒、自家烙的饼。草民就想……就想送送他老人家,让他知道赵家沟的人记得他。”
刘承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铁,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伸手扶住老汉的肩膀,那羊皮袄薄得几乎挡不住风,肩胛骨硌得他掌心发疼。
“老人家,起来吧。”刘承声音沙哑,“雪地里跪久了要落下病根的。”
老汉摇头:“不跪不行。草民这辈子跪过地主,跪过县太爷,跪的都是怕。可今天跪太祖,草民心甘情愿。草民要让太祖知道——他这半辈子,值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刘承回头,见杜预踏雪而来,老臣手里捧着一卷纸,展开来是一幅粗糙的地图。杜预低声道:“陛下,臣方才问过沿途乡民,从秦岭口到定军山,沿路四十七个村镇皆设了路祭。许多村庄连夜赶制祭品,有杀鸡的、有蒸糕的、有扎纸幡的。臣还听闻……”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好几户人家,把过年才舍得吃的腊肉都拿出来了。”
刘承转过头去,目光扫过那跪了七八里的长龙。他们大多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寻常农人,大多数人一辈子没见过刘封的面,却在这腊月寒冬的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天,只为了送一送那个让他们碗里有了米、让他们的儿子进了学堂的人。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在病榻上说的那句话:“我这一辈子最怕的事,是死在那道赐死的诏书里。可我最后还是活成了自己。”
刘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转向身后那具黑漆棺椁,忽然高声喊道:“父亲!您听见了吗?他们说您值了!”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传出去很远。路旁的百姓纷纷抬起头来,有人开始低声呜咽,有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冻土不肯抬起。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刘承眉头一皱,循声望去,却见队伍后方约莫二里处,有七八骑快马沿着官道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路边的祭案,将几只陶碗踩得粉碎。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簇新的绸缎棉袍,脸色铁青,纵马直直冲入跪祭的人群,厉声喝道:“让开!都让开!谁准你们在这官道上设祭的?耽误了行程谁担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