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久别重逢 (第2/2页)
沈维桢说:“花中堂春有樱花杜鹃,夏开茉莉三角梅,秋天丹桂木芙蓉,冬日腊梅山茶花,四季风物,我都想让你看到。”
阿椿说:“可是我还想看看外面的花,可以吗?”
“可以。”
她捧着碗,吃惊地看着沈维桢。
“经此一遭,我想了许多,”沈维桢慢慢地说,“如果你在宅院之中并不快乐,我不该将你强行留在这方小天地里。你若厌恶被迫与兄长同床共枕,我愿意——”
他停住,缓了一下,才说下去:“我愿意从此后,与你做对真正的兄妹。”
阿椿的嘴巴先她大脑问出:“真的?”
沈维桢面无表情:“真的。”
“世人认知上的亲生兄妹?”阿椿不敢置信地问,“而不是你口中那种生下来就要睡在一起做夫妻的兄妹?”
沈维桢:“……是。”
阿椿将碗放在桌子上,心重重地坠下去。
好了好了。
她得到回答了,不必再去试探了。
沈维桢的狂热爱妹病症彻底痊愈了。
——她为何觉得失落?
沈维桢同样不说话。
他如今非常压抑。
今夜像那个噩梦的延续,但好许多,因阿椿的确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
可若再强逼下去,她迟早要如京城中的山茶花一般枯萎,连花都不曾开放便凋零了。
“后日你要跟我回去,”沈维桢说,“我不阻拦你出去游历,但要回家;现如今匪乱未除,最好还是选几个人保护——你自己选。”
阿椿没说话,她盯着自己的双手,想,为什么会失落。
为什么胸口会发闷,这难道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为什么会像那款费尽心机打听到的鸡蛋油饼,这么多年心心念念,渴望吃到,但尝起来并不那么美味。
难道她真的变了吗?
“好,”阿椿闷声闷气,“我回去。”
想了想,她又说:“但我要和老板讲清楚,不能继续跟着他收药记账了。”
沈维桢颔首:“好。”
他起身:“好了,时候不早——”
“刚才那些话,哥哥是发自肺腑的吗?”阿椿下了床,站在他面前,仰脸问,“哥哥真的打算和我做一辈子亲生兄妹、绝无贰心吗?”
沈维桢绷紧脸:“是。”
阿椿向他靠近一步:“所以,哥哥也会像对待五姐姐六妹妹那样,精心为我挑选一个夫婿吗?”
沈维桢没有说话,他皱紧眉:“阿椿。”
“哥哥该叫我静徽的,静徽是哥哥为我选的名字,难道忘记了吗?”阿椿步步靠近,她不能将这些话压在心里,她必须要问出来,必须要得到一个回答,哪怕她其实并不知道为何要问——可想问就问了,想,就足够了,“先前我绣的盖头,已经用过一次了,还可以再用第二次么?洞房花烛夜,若我的夫婿同我亲密时——”
“阿椿!”沈维桢不能再后退了,他撞到身后的桌子,已避无可避,双手抓住她肩膀,阻止她继续说那些令人发疯的话,皱眉,“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看到阿椿掉了两滴眼泪,顺着脸颊,一路坠下,沿着下巴掉落。
手骤然一松。
眼泪像烙铁烫着他的心。
“哥哥说要和我做亲兄妹,那这些不都是亲哥哥该准备的么?”阿椿问,“我不明白,哥哥难道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么?”
“什么嘴上说说?”沈维桢沉声,“你既不情愿同我做夫妻,我便答应你永远做亲兄妹——但我并未说要将你嫁出去!”
“哥哥说得好没有道理!”阿椿说,“世界上哪有亲哥哥不许亲妹妹嫁人的?”
沈维桢说:“我不就是——你还想嫁给谁?李忠玉?你现在连姓都改成了他的李!”
阿椿难以置信:“那是因为我表姨姓李呀,所以我——不对,天底下又不是他一个人姓李,李斯李白李世民,李靖李贺李隆基,难道他们都是一家人吗?你的母亲——夫人也姓李啊,阿狗哥随他义父姓,义父随夫人姓,所以,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真要改姓李,那也是随夫人姓啊!”
“李世民和李隆基的确算是一家人——”沈维桢勃然大怒:“好啊,你真想过要退这个一万步么?”
“当然不退!”
“那你怎么还叫他的爱称?”
阿椿呆了半天,才意识到沈维桢在说“阿狗”这两个字。
“那是他小名啦,小名,我们南梧州,这种小名很常见的,你现在去大街上喊一声阿狗,保准有人应你!”阿椿说,“就像你的字元敬一样,这哪里是什么爱称?你若很介意的话,我也给你一个爱称好了,你觉得‘阿猫’怎么样?好不好听?从今后我就叫你阿猫哥好不好?”
沈维桢板着脸:“休得诨说。”
“本来就是,”阿椿双手揪住他衣领,“难道不是吗?哥哥才是诨说!你都说要把我当亲妹妹对待了,怎么一提我婚事又要像之前那般翻脸?哥哥口中的愿和我做亲兄妹,难道是齐襄公和文姜这样的亲兄妹么?”
沈维桢说:“若你我真是诸儿文姜,我绝不会将你嫁出去十五年。”
阿椿说:“那你适才那些话并非出于真心。”
“我当然不是真心,”沈维桢看着她,忍无可忍,“你让我如何出于真心?将我拜过天地喝过交杯酒的妻子嫁出去?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阿椿垫起脚,看着他,问:“那哥哥为何又要说这些话呢?你连我和旁人拜堂成亲都不敢想,连我今后成婚用的盖头都不许提。若你拿定主意真心要和我做亲生兄妹,这些难道不是迟早的事情么?看着我,哥哥,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许我说?为什么不肯听我讲?当初和我强行成亲时,哥哥没想过这一日么?哥哥没想到若我今后和夫君——”
沈维桢忍无可忍,捧着她的脸,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唇。
阿椿被亲得无法呼吸。
但她从沈维桢颤抖的身体和怒然大勃中感受到了。
适才那些令她胸闷难受的“今后只做亲兄妹”之语,都是假的。
都是他言不由衷。
阿椿更多的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她哭得又快又急,像是要将这一路的茫然、疑惑全都哭出来。
她发现了。
她早就被沈维桢传染了疯病。
沈维桢之于她,早就不再是哥哥。
她也需要喝符水调养了。
还得是很多很多符水。
沈维桢亲的时间很长,最后喘着气停下,也是因为阿椿的眼泪,太多了,蹭到他脸上、手上,咸咸的,像能溺毙他的海洋。
这些眼泪阻止沈维桢继续亲下去。
他松开手,看着阿椿,竟毫无办法。算无遗策的大脑,此刻想不出任何计谋,爱至深处,无计可施,无能为力。
沈维桢厌烦面对妹妹眼泪时、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艰难地说:“我的确无法将你嫁出去,但至少可以给你——”
话音未落,阿椿搂住他的脖子,主动亲上他的唇。
沈维桢僵在原地。
他的小小的、被欺辱的妹妹,将咸咸凉凉的眼泪蹭在他脸颊上,哭泣着吻他。
“你不能这样,”阿椿大声说,“在我想和你做亲兄妹时,你非要同我做夫妻;现在我想和你做夫妻了,你却又开始提亲兄妹。”
沈维桢身体一滞。
“我刚刚杀了认识的人,很害怕,但哥哥出现时,比起瞒着哥哥跑路被抓到的畏惧,我更多的是欣喜,”阿椿哭着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不太妙了,我可能是喜欢上你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想喝符水。”
沈维桢抱着她:“你再说一遍。”
“我刚刚杀了认识的人——”
“只说重点。”
“我想喝符水。”
算了。
沈维桢对自己说,俗话说,好话不说第二遍,也不需要听第二遍。
一遍就够了。
窗外风大雨急,沈维桢肺腑激荡,拦腰将阿椿抱起,她还想说什么,但嘴唇被沈维桢堵住了。
她的手挣扎着摸了一下,只摸到沈维桢愤怒的脖颈、手臂上,那蓬勃的青,筋,如大树米且壮的根。
“我知道,”沈维桢说,“我很高兴,我愿意陪你一起喝符水。”
阿椿停了一下,说:“既然如此,咱俩要不都别喝了吧,符水喝多了会拉肚子。”
沈维桢嗯一声,抱紧她:“都听你的。”
阿椿急切地抱住沈维桢,她刚才真以为沈维桢变了——就像将道德礼仪教给她后,他自己就不遵守了;她还以为,沈维桢将这一番兄妹夫妻的言论灌输给她后,他自己反倒正常了!
这又不是排毒,难道是给了别人自己就没有的东西吗?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杀人,处理尸体,失而复得的沈维桢,激烈的争吵,辩论,现在这简陋的客栈里,雷鸣电闪,风雨袭击,谁也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个小木榻正岌岌可危。
巨大的雷声遮蔽住尖叫,稀疏棉纱被生生抓破,沈维桢拉住阿椿的手,教她如何隔着一层去触被吞掉的小哥哥。
沈维桢爱她爱到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他很想吃掉阿椿,吃掉妹妹,从她的手指开始,脚趾也可以,都可以吃掉,一点都不剩,这样才能彻底地独属于他。
他也很想被阿椿吃掉,从他现在正被吃的这个部分开始,或者,手指也可以。
沈维桢将三根手指放入她口中,微微眯着眼睛,触碰着她的牙齿,柔阮温惹的舍,以及斋斋的咽喉。他希望阿椿能吃掉他,这般,无论她走到哪里,他都能如影随形,二人再不分离。
失而复得,柳暗花明。
穷途末路之际,枯木春,又逢生。
阿椿抱住沈维桢,朦胧中想,这是哥哥。
她可以,她接受,她同意了。
初进府时,会命人给她送布料裁衣服、选首饰配明目丸的人,是哥哥;
她读书不成,半夜跑去假山旁祭奠时,耐心教她功课的也是哥哥;
秋霜生病,明知不合规矩,但还是破例为她圆谎兜底、收拾残局的,还是哥哥。
明明不愿她逃跑,却还是会在她常穿衣服里偷偷缝许多钱的,也是哥哥。
现如今,深深撞她心,也会隔杜匹撞她手心的,是哥哥。
是啊。
是啊。
当初在山洞中,她选择穿上他的衣服,用性命替他引开追兵,难道真是为了报恩么?
拒绝的话说多了,竟也要骗过自己。
阿椿抱紧沈维桢,呜咽出声。
“哥哥,哥哥,沈维桢……”
没换过位置,休息一会,又继续。
今日黑云过境,四阵骤雨方歇。
沈维桢穿着白色中衣,熊月堂一堆牙印,也无心理会,四处找东西,将断了腿的木榻暂且支撑平稳。
侯府的掌权人,生平第一次睡突然塌掉的床。
这破床上还有他珠宝一般的妹妹,此刻正穿着他的衣服,坐在他一堆乱糟糟的东西上面,捧着热水碗,认真地问:“哥哥既然早就找到我了,为什么不肯与我相见?若不是今天我杀了人,哥哥也不打算现身吗?”
沈维桢勉强修好了榻,至少今晚可以睡一觉。
他沉默片刻后,说:“我在畏惧。”
阿椿说:“天底下还有你害怕的东西吗?”
“有,很多,譬如老祖宗生病,我会怕;母亲先前患过咳疾,常常咳血,我也怕,”沈维桢说,“再比如现在,有句话,我一直想见面问你,又怕听到不愿听的回答。”
阿椿问:“什么?”
“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不肯回家?”沈维桢轻声,“就那么厌恶我吗?”
“我从没有厌恶过哥哥!”阿椿说,“我不回家,也是怕今后被哥哥关起来,像之前那样,连府门都出不去……我会很闷很难受。”
“我不关你,先前是我不对,”沈维桢道歉,“父亲死在南梧州,我只是怕你也……”
他没说完。
阿椿睁大眼睛,想起一件事:“对了,我找到了牵牛红娘子的线索!”
她迫不及待地想和沈维桢分享,说:“我本来想给你写封信,但平沙忽然进来,将我打断了——”
“所以,”沈维桢说,“你桌上那张只写了‘李忠玉’三个字的纸,是因为这个?”
“对呀,”阿椿奇怪,“不然呢?”
沈维桢笑了。
他叹口气,低声问:“傻阿椿,若给我写信,我便能立刻知道你在哪里。若我真要打定主意找到你关起来,你就再也跑不掉了。”
“我知道,我不傻,”阿椿看着他的眼睛,“可是,比起来这个,我更不想你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