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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暴雨

第三十六章暴雨 (第1/2页)

皇太极没有撤兵。
  
  他在淤泥滩对岸的大帐外站了整整一夜,马鞭攥在手里,鞭梢搭在靴面上,一动不动。对岸明军壕沟里的火把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点零星的营火在夜风里明灭不定。
  
  他身后站着范文程和几个牛录章京,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对岸那片被烧焦的淤泥滩。二十四辆攻城车残骸散落在河滩上,生牛皮烧成了焦黑的碎片,车轴被火药钩炸断之后歪在淤泥里,像一排歪歪扭扭的墓碑。
  
  白甲兵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收完,有几具还保持着冲锋时的姿势,铁盾压在身下,刀柄斜插在泥里。
  
  “大汗,伤亡数字出来了。”范文程的声音压得很低,“白甲兵阵亡四百余,伤者倍之。科尔沁骑兵折损近半,正蓝旗后队被锦州营抄了粮草,烧了两天的存粮。投枪手伤亡最重,明军换了新枪,哑火率比以前低得多,投枪手还没来得及掷出啸音投枪就被打掉了。”
  
  “我们的投枪手打掉他们几个铁喇叭手?”
  
  “三个。但明军换了旗语,喇叭手一倒,旁边的旗手立刻补位,传令链没断过。”范文程翻开一本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明军铁喇叭,铜管上刻着编号,“前营·甲字叁号”。“大汗,他们的铁喇叭都刻了编号,一个喇叭配一个旗手。我们捡了这个喇叭,但不知道对应的旗手是谁。”
  
  皇太极把铁喇叭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案上。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第一波攻城车是送死——八辆车换了他们的钉火和火药钩暴露位置,值了。第二波白甲兵撞上了他们的交叉火力,分段冲锋拉不散他们的火力链。第三波科尔沁骑兵冲阵的时候祖大寿抄了我们后路——他不是在雾中碰巧渡得河,他是提前藏在采石场后面,等我们的骑兵全部压上去之后才动的。袁崇焕在雾散之前就知道我们的三波部署。”
  
  他顿了顿,忽然拔出腰间的解食刀,一刀扎进羊皮地图上淤泥滩的位置,刀刃穿透羊皮钉进木案里。“朕知道范永年的信在路上走了太久——但朕今天挨了这批新火器之后才知道,朱由检在科学院试验场上测了我们攻城车的尺寸。钉火箭头分量减了一钱之后,六十步以内准头明显提高。火药钩引线加长了三寸,兵士多退一步,我们的投枪手钉不着他。自生火铳哑火率降了,他用密封胶圈把药池盖裹严了。范永年的信上说,他亲眼看见科学院试验场上用松木板和湿草席搭了我们的攻城车模型。朱由检在遵化测了我们,我们在淤泥滩挨了他测完之后的枪。”
  
  帐中无人敢应。
  
  范文程垂着手,几个牛录章京同时低下了头。
  
  皇太极把刀从案上拔出来,刀尖在羊皮地图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洞。
  
  他重新坐下来,让范文程把正蓝旗旗主叫进来。
  
  正蓝旗旗主盔甲未卸,肩上还残留着三岔河渡口冰渠里溅上的泥浆。
  
  泥浆已经干了,凝成灰白色的硬块,一动就往下掉渣。
  
  在淤泥滩正面顶了一整天,攻城车全部烧毁之后他带着残兵从河滩上撤回来,铁甲上全是血和泥。
  
  “你手里还有多少能打的兵?”
  
  “八百。都是老卒,打过宁远,打过锦州。”
  
  “八百人,够组一队‘夺枪队’。”皇太极把范永年密信里描述得自生火铳画了一张草图,推到正蓝旗旗主面前。
  
  草图上画着自生火铳的击发装置,龙头、燧石片、卡榫、弹簧、铜垫。
  
  “明军这种新枪不用火绳,雨天也能打响。朕要你从这八百人里挑出最精悍的,专门在战场上夺这种枪。不是夺了之后撤退,是夺了之后继续冲。夺一把,后面的白甲兵就少挨一轮排枪。夺十把,朕在战场上就能拖住他们一炷香。拖住一炷香,科尔沁骑兵就能冲穿他们的侧翼。”
  
  “夺枪队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明天明军会以为我们还在收尸,不会主动出击。你趁着明早的雾带夺枪队摸过河去,不要走正面,正面有赵铁柱。走下游浅滩,从淤泥滩和芦苇荡的夹缝里摸过去。遇到明军哨兵就用刀,不要用箭。”
  
  正蓝旗旗主领命退下。
  
  皇太极重新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对岸。
  
  辽河的水位比昨天又涨了半尺,河面上的雾气正在缓缓上升。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范文程说:“科尔沁骑兵明天不要冲阵了。让他们改骑射——不冲壕沟,在五十步外用箭雨覆盖明军正面。他们的自生火铳能打穿鳞甲,但打不到五十步外的弓箭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正蓝旗把浸了松油的柴捆搬到河滩上,用简易投石车往明军壕沟里抛。不是为了砸人——是为了熏烟。浓烟顺着河风灌进壕沟,呛得他们睁不开眼,自生火铳瞄不准,旗语在烟幕上方还能看见,但铁喇叭在浓烟里传不远。”
  
  第二天,寅时末。
  
  雾又起了,比昨天更浓,浓到赵铁柱蹲在壕沟沿上连旁边副手的脸都看不清。
  
  他把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副手。
  
  副手接过去咬了一口,忽然偏过头往河对岸听了一会儿。“队总,对岸建虏营地没动静了——昨天晚上还听见骡马队运木料的声音,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越安静越要盯紧。”赵铁柱把燧发枪架在沙袋上,眯起一只眼对着雾中瞄了瞄。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下游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不是铁喇叭传令的声音,是明军哨兵被割喉时发出的闷哼。
  
  “下游!夺枪队摸过河了!”
  
  赵铁柱举起铁喇叭对着下游方向吼了一声,“右侧哨位警戒!建虏夺枪队摸到下游浅滩了!”
  
  雾中立刻响起了刀兵撞击的声音。
  
  正蓝旗夺枪队从下游芦苇荡的夹缝里摸过了河,用刀干掉了三个哨兵之后,迎面撞上了吴三桂的巡逻队。
  
  吴三桂正扛着自生火铳从下游换岗回来,听见芦苇丛里有动静,立刻把枪架在一截枯木上,对着雾中那道越来越近的黑影扣了一枪。
  
  黑影连人带刀栽进芦苇荡里,溅起的水花混着血水从芦杆上往下淌。
  
  第二个夺枪兵从侧面扑上来,一手抓住吴三桂的枪管往上抬,另一只手举刀往下砍。吴三桂没有夺回枪管,而是松开枪管往后退了一步,从腰间拔出祖大寿送的那把短刀,反手捅进了夺枪兵的腹部。夺枪兵惨叫着松开手,刀脱了手落在芦苇根上。
  
  吴三桂把自己的自生火铳重新捡起来,枪管被夺枪兵捏弯了,不能用了。
  
  他把弯了的枪管往地上一戳,拔出短刀握在手里,对着身后冲过来的巡逻队吼了一声,“夺枪!往死里打!夺一把他们少挨一轮排枪!”
  
  下游的打斗声在雾中持续了好一会儿。夺枪队抢了五杆自生火铳,其中三杆是从阵亡明军身边捡到的,另外两杆是白刃战里硬夺下来的,每夺一把都付出了一个夺枪兵的命。
  
  他们不敢恋战,抢到枪之后立刻往回撤,但撤到河滩上时被交叉火力点的燧发枪手从侧翼打了回来。
  
  五杆自生火铳只有两杆成功带回了对岸,其余三杆被明军追回来时夺枪兵已经倒在了芦苇荡里,枪管上沾满了血和淤泥。
  
  正蓝旗旗主带着两杆自生火铳跪在皇太极面前,左肩上挨了一刀,血从甲片缝隙里往外渗。
  
  “大汗,夺了两杆。明军这种新枪的击发钮上有个铜垫,手劲小的兵也能压得动。臣试了一枪,确实比火绳枪快得多。”
  
  皇太极拿起一杆自生火铳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枪管上的鹰徽被血糊了一半,击发钮上的铜垫还在,药池盖的密封胶圈裹得严严实实。他把枪递给范文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他们死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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