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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5章 土中生绿芽,人心起疯痧

第0005章 土中生绿芽,人心起疯痧 (第1/2页)

耙耧山的日头,活了这辈子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百年大旱,烤得山秃地裂、万物死寂,它本该稳稳悬在天上,压得整座药王沟喘不过气,让所有草木俯首、凡人认命。可偏偏就在方才,雪见站在药神坛上开口拦人的一瞬,漫天滚烫的日光忽然虚了一角,烈烈热风僵在半空,连晒在人身上那层灼人的烫,都轻飘飘褪了三分。
  
  最邪门的,是地。
  
  干裂得能吞进手掌、硬得能硌碎鞋底的黄土焦层,前一秒还是死透的灰黄色,像一块晒焦的死人皮。下一秒,无数道狰狞的地缝深处,星星点点的嫩绿,怯生生、顽生生地钻了出来。
  
  不是野草,不是庄稼苗。
  
  是细碎到极致、薄如蝉翼的草芽,细细一根青茎,顶着两瓣嫩黄芽叶,从死寂的黄土缝里顶破生死,疯了似的往外窜。
  
  风一拂,万千细芽轻轻摇晃。
  
  没有风声,没有叶响,整片山野静得诡异。
  
  可雪见听得清清楚楚。
  
  密密麻麻、软软糯糯的呜咽声,从脚下土地里漫上来,缠在耳边、绕在心头。那是新生草木的啼鸣,不是悲苦,是怯生生的活,是绝境里硬生生挣出来的生机。
  
  草木活了。
  
  药王沟,就乱了。
  
  晒谷场上的几百号村民,瞬间成了一群被定住的木偶。
  
  前一刻还吵吵嚷嚷、凶神恶煞,逼着拿白芷献祭求雨,人人眼底都是利己的贪婪、从众的狂热;这一刻,所有人张大嘴巴、瞪圆眼珠,脖子僵得笔直,死死盯着脚下破土而出的绿芽,连呼吸都忘了。
  
  荒诞这东西,在耙耧山从来不用刻意找。
  
  它就埋在黄土底下、人心深处,旱灾压着、苦日子捂着,看着安安稳稳,只要一丝裂缝,就能疯长出满坑满谷的荒唐。
  
  “活了……土真的发芽了。”
  
  一个半大老头颤巍巍开口,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草,打破了满场死寂。他蹲下身,粗糙皲裂的大手小心翼翼贴在地面,指尖触到那细嫩的草芽,冰凉、鲜活,带着一股久违的草木潮气。
  
  这潮气淡得可怜,却足够推翻药王沟百年来的常理。
  
  百日无雨,寸草不生的焦土,凭啥发芽?
  
  凭人一张嘴?凭村支书一句拦阻?
  
  没人说得通,可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由不得不信。
  
  人群彻底乱了套,先前的虔诚、凶狠、狂热,瞬间碎得七零八落,换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惊恐与盲从。乡下人一辈子活天命、信鬼神、怕异象,寻常风雨阴晴都能扯出吉凶祸福,更何况这逆天的土中生绿。
  
  “不是药神显灵!”有人慌慌张张后退,声音发飘,“方才咱们要活人献祭,药神是恼了,又回头赏了生机?”
  
  “狗屁!”另一个壮汉粗声反驳,眼神飘忽不定,“你们没看见?是雪见支书站上去之后,地才动的、草才生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高台之上。
  
  落在雪见清瘦单薄的身影上,敬畏里裹着忌惮,惊奇里藏着恐慌。
  
  方才人人都盼着神明救世。
  
  此刻人人都觉得,神明未必显灵,是凡人成了异数。
  
  雪见立在药神坛中央,蓝衣被微凉山风掀得轻轻晃动,耳畔草木啼鸣不绝,温柔又细碎,缠得她心头五味杂陈。她低头看着台下乱作一团的村民,看着这群在绝境里反复变脸、比野草还善变的乡人,心底只剩一场说不出的荒诞悲凉。
  
  方才她拦下降祭,不是为了显本事、逞威风。
  
  只是不忍。
  
  不忍十六岁的白芷,清清白白一辈子,温顺纯良如白芷草木,最后沦为一群贪生怕死之徒的活命祭品,成了黄土里无声无息的冤魂。
  
  可她这一抬手、一开口、护住一条人命的功夫,竟换来了整片枯山返青,天地异象丛生。
  
  她终于彻底懂了。
  
  自从吃下雪见草的那一刻,她就不再是从前那个平平无奇、守着山村过日子的村支书了。
  
  她拴着这片山的草木生死,拴着这条沟的人心浮沉。
  
  草木随她心念生,人心随她异变疯。
  
  身侧,青黛静静立着。
  
  紫衣墨发,眉目如画,一身清冷气韵,与周遭尘土飞扬、粗鄙慌乱的乡民格格不入。她微微垂着眼,看着脚下疯长的细芽,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冷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不说话,只是看。
  
  看人心翻覆,看草木重生,看这愚昧山村一步步坠入她亲手搅动的乱局。
  
  半晌,青黛才偏过头,贴着雪见耳畔,气息轻柔如雾,字字带着毒意:“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草木重生不是福,人心长疯才是劫。”
  
  雪见心头一凛,侧眸看向她。
  
  这外来的女人,太过通透,也太过可怕。
  
  山里人一辈子困在山海、困在贫苦、困在天命,愚钝、淳朴、贪婪、狭隘,全都摆在明面上,一眼就能看透。可青黛不一样,她像一味沉在土里的剧毒青黛,看着清雅无害,实则能染山染水、染尽人心,悄无声息就倾覆一方天地的平衡。
  
  “是天灾,便扛天灾。”雪见压下心绪,声音平静却有力,“草木生,是天地留一线生机,与人祸无关。”
  
  “无关?”青黛轻笑一声,笑声轻飘飘的,却带着看穿一切的凉薄,“你听懂草木语,你动了天地机,从你吞下雪见草的那天起,你和这片山、这沟人,就再也无关不了了。”
  
  “你救人,草木报恩。日后你若是怒、若是恨、若是寒了心,这满山草木,会不会跟着你一起枯、一起死、一起疯长祸端?”
  
  一句话,如同一根细针,精准扎进雪见心底最深的惶恐里。
  
  她从未想过这一层。
  
  她只想救儿子、护村民、守公道,从没想过,自己一念善恶,竟能左右整座耙耧山的草木枯荣、天地气运。
  
  原来所谓天命,从来不是天定。
  
  是草木牵人,人系天地,一环扣一环,步步皆是牢笼。
  
  就在两人低语对峙的间隙,台下局势彻底变了天。
  
  先前凶狠叫嚣、逼着献祭白芷的村民,此刻尽数变了嘴脸。
  
  有人扑通一声跪地,对着高台砰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雪见支书是仙人转世!是草木菩萨下凡救咱们药王沟!”
  
  “是我们愚昧无知,差点犯下大错!多亏支书阻拦,才得了天地生机!”
  
  “以后咱们都听支书的!支书说不献祭,就不献祭!支书说怎么活,咱们就怎么活!”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比草木向光、野草攀生还要天经地义。
  
  方才还高高在上、威严施压的村长独活,此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站在人群前头,僵得像一截枯木。
  
  他一辈子孤硬执拗,命格独活,信奉权柄、信奉规矩、信奉天命不可违。在他的认知里,村子要活,就得有人牺牲,利弊权衡、取舍得失,从来都是最公正的山村规矩。
  
  可今日,他死守的规矩,被雪见一句话推翻;他笃定的天命,被一土绿芽打碎。
  
  他的威严、他的体面、他一辈子攥在手里的村权,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异象里,碎得干干净净。
  
  独活死死盯着满地嫩芽,三角眼里翻涌着阴翳、不甘与惶恐,喉咙动了动,终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怕旱、不怕穷、不怕山穷水尽。
  
  他怕变数。
  
  怕这个突然异变的雪见,怕这不再受控的山村,怕自己掌控一辈子的局面,彻底脱离掌心。
  
  被救下的白芷,依旧瘫坐在地上,双腿发软,眼泪还挂在白净的脸颊上。少女惊魂未定,看着跪地朝拜的村民,看着高高在上的雪见,眼底满是茫然与懵懂。
  
  她不懂什么天地异象、草木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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