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公堂之上 (第2/2页)
沈砚从怀里掏出那包东西,打开,露出里面的地契和县志抄本。
“这是青牛村农户保留的原契,共七张。这是青牛镇过去二十年的县志记录。县衙备案是八百亩,县志记的是一千亩,实际种下去的是一千二百亩。差出来的四百亩,被孙家占了,税也没交。”
衙役把证据呈上去。
知府一张一张地看。
越看,脸色越沉。
“传孙德茂。”
孙德茂从人群里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但还算镇定。
他上了堂,拱了拱手。
“草民孙德茂,见过知府大人。”
“孙德茂,有人告你孙家瞒田四百亩,偷逃税粮十年之久。你认不认?”
“不认。”孙德茂说,“我孙家在清河县世代耕读,从不做违法之事。这份供词,是周书吏被人胁迫所写。”
周德茂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胁迫?”知府看向沈砚。
沈砚没慌。
“大人,周书吏的供词,是他自己在镇口石桥上一笔一划写的,签了名,按了手印。没有人胁迫他。”
“你说没有就没有?”孙德茂冷笑。
沈砚转过头,看着孙德茂。
“孙少爷,你说周书吏被人胁迫,有证据吗?”
孙德茂被噎住了。
“那你说他没有被胁迫,有证据吗?”
“有。”沈砚说,“周书吏本人就在这里。大人可以当面问他。”
知府看向周德茂。
“周德茂,你说,你是不是被胁迫的?”
周德茂低着头,浑身发抖。
堂上所有人都盯着他。
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过了很久,周德茂抬起头,看了沈砚一眼,又看了孙德茂一眼。
“没……没有被胁迫。是草民自己写的。”
孙德茂的脸色终于变了。
知府把惊堂木一拍。
“孙家瞒田、偷逃税粮一事,证据确凿。着即清查孙家在清河县全部田产,按实补税。周德茂篡改官档,收监待审。王通判的事,本官另行处置。”
孙德茂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盯着沈砚,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一局,赢了。
但孙德茂走的时候,看他的那一眼,让他心里发凉。
那不是认输的眼神。
那是——迟早要还。
从府衙出来,刘泾和赵虎迎上来。
“怎么样?”
“赢了。”沈砚说。
赵虎笑了一下,没说话。
刘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不高兴?”
沈砚没回答。
他摸了摸怀里的绢布。
“孙德茂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看了你一眼怎么了?”
“那眼神不对。”沈砚说,“不是认输的眼神。”
刘泾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孙家不会善罢甘休?”
“换了你是孙家,你会善罢甘休吗?”
刘泾没说话了。
赵虎把猎刀从腰上取下来,摸了摸刀刃。
“那就等着。”
三个人上了马车,往回走。
马车颠簸,沈砚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孙德茂走时候的那个眼神。
恨。
他在孙德茂眼里看到了恨。
赤裸裸的恨。
“沈砚。”刘泾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沈砚睁开眼睛。
“怕什么?”
“孙家报复。”
沈砚想了想。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沈砚从怀里掏出绢布,摸着上面的字。
“太爷爷说过——‘此生不负兄弟,不负百姓。’”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沈砚说,“够了。”
回到青牛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伯站在村口,举着一盏油灯。
看见马车,他小跑过来。
“砚哥儿!”
沈砚跳下车。
“赢了。”
陈伯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赢了就好,赢了就好。”
晚上,沈砚一个人坐在桌前。
他把绢布铺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攀朱门高第,不恋紫绶金章,以布衣之拙策,挽乱世之将倾。此生不负兄弟,不负百姓。”
太爷爷,您当年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怕过?
怕过。
但还是走了下去。
他把绢布折好,揣进怀里。
窗外,月亮很亮。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孙家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也不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