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生老病死 (第2/2页)
江世澈仰起脸,抿了抿唇,只轻轻“嗯”了一声。
江尚绪又问他:
“这几日陈家办丧事,世澈怕不怕?”
江世澈摇了摇头,“孙儿不怕。”
“好。”江尚绪笑了起来,眼中满是赞许,“是我们江家的好儿郎,有胆量。”
马车继续向前。
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有一片飘进了车窗里,落在江尚绪的膝上。
他拿起这片黄叶,看了看,又放下了。
那日,陈立渊拉着他的手,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似乎是在叫他的名字,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进花白的鬓角里。
江尚绪没有想到他竟病的这般重了。
还好,他来了。
他握着对方的手,对他说:
“师兄,我来看你了。”
陈立渊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来。
这次江尚绪听清了,他说的是,“好……好……”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
江尚绪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而另一边,百里之外的忠勇侯府内,江琰的心情同样不大好。
九月初九那日,他陪着萧芷回了原先那座安国公府。
宅子当初并未收回,景隆帝赐给了萧芷,牌匾换成了荣安县主府。
江琰陪她在祠堂里上了香。
萧烨夫妻俩的牌位摆在供桌上,前面供着果品和香烛。萧芷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没有哭。
江琰站在她身后,看着牌位上的字,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如今又听到陈立渊的死讯,接连的变故让江琰心头郁郁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十五这天晚上,苏晚意有事去了怡安房里。
江琰一个人闲来无事,看书又看不下去,索性走到屋外廊下坐着。
夜里有些凉了,廊下的灯笼没点,只有天上的月亮亮着,又圆又大。
江石也在,他抱着刀靠在廊柱上,仰头看月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了许久,谁都没说话。
“江石。”
江琰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在静谧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江石转过头来看他:“公子?”
“你真不打算找个媳妇,成家立业吗?”
江石一愣,“公子,您怎么又说这个了?”
坦白讲,他确实不想,倒不是有什么心结,就是觉得女人麻烦,只会妨碍他拔刀的速度,尽管他并没有一人一剑走天涯的想法。
他觉得如今这般就很好。
他不是曾经那个给母亲看不起病、吃不上饭、如同乞丐一般的孩童。
他也不是一个人,他有公子一家人,还有师父,他对自己的人生知足得不能再知足了。
江琰侧过头来看他,语重心长道:
“你都二十好几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世泓都跟着你学打拳了,世澈都会开口喊爹爹了。”
江石沉默了片刻。
“公子。”他闷闷地开了口。
“嗯?”
“你现在说话,听起来真是上年纪了。”
廊下一片寂静。
江琰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这几日压在心头的郁气,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怒火。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江石,声音都变了调:
“我真是闲得没事干,给你操心!你就活该打光棍!”
说完,袖子一甩,气呼呼地进屋去了。
身后,江石撇了撇嘴,丝毫没放在心上。
他抱着刀站起来,也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苏晚意回来时,见江琰脸色不好,以为他还沉浸在陈立渊离世和萧烨祭日的情绪里,便在他身旁坐下,柔声安慰道:
“生老病死,在所难免,你也该看开些。”
江琰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
“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到了这个,开始目送身边的长辈一个个离开的年纪了?”
回京这几年,他见证了太多离去了。
苏晚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平静而温和:
“我们已经三十多了,你又是老来得子,别说父亲母亲,连二叔都六十了。往后,只会更多。”
江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苏晚意继续道:
“前几年我祖父走的时候,我心里也难受了好一阵。可终究这么大年纪了,并非什么病症意外,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再往前,小时候母亲过世,那时还不懂什么叫死,只知道母亲再也见不到了,只知道哭。后来慢慢才明白,人这一辈子,都是在送别。”
江琰抓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倒是我勾起夫人的愁绪来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想起方才廊下的事,他话锋一转,脸色又沉了下来。
“江石那小子今年二十六了,再拖下去真是老光棍一条。你赶紧给他寻摸寻摸,遇着合适的,直接给他定下。”
苏晚意问:
“他若还不愿意呢?”
江琰黑着脸,斩钉截铁道:
“不管他愿不愿意,直接让他拜堂成亲。届时若是敢不听话,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苏晚意笑了起来,“他又怎么惹你了?”
江琰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越说越气。
苏晚意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打趣道:
“江石说的也没错。再过几年,咱们也该当祖父祖母了,可不是上年纪了么。”
江琰瞪着她,“你也觉得我老?”
苏晚意没有回答,看他的眼神却分明就是那个意思。
江琰一把将人抱起来,大步走进内间。
“我今晚就让你看看,我到底老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