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骑 (第2/2页)
就在他靠在城墙角落里等待伤口愈合的时候,赵孤城退了回来——不是因为受伤,而是为了喝口水。他灌了半瓢水,拿手背一抹嘴,一眼就看到了隰衡手臂上的伤。
"让我看看。"赵孤城蹲下来,粗暴地扯开隰衡的袖子。
然后他看到了。
那支箭造成的贯穿伤,此刻已经几乎完全闭合了。伤口处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粉红色的新生色泽,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间靠拢。最后一丝血迹正在干涸。
赵孤城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伤口看了很久——从它几乎完全裂开的状态,到它正在愈合的过程。这不可能是"自愈",时间太短了。这也不可能是"轻伤",贯穿伤就是贯穿伤。
他的目光从伤口移到隰衡的脸上。
两人在城墙角落里对视。周围是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的声音,但他们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只苍蝇从两人之间飞过,嗡嗡声在这一刻显得异常刺耳。
隰衡没有解释。他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几百年来,每一次被发现,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是不死者"?说"这是寿元之种的力量"?说什么都不对。
赵孤城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知道了。"
没有追问。没有恐惧。没有"你是什么妖物"。没有震惊之后的排斥。
只是"知道了"。
就像一个老兵听说另一个老兵是外地人一样——"知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子还得过,仗还得打。
然后他拍了拍隰衡的肩膀——拍得很重,像是在说"行了,别矫情了"——转身又冲上了城墙。
隰衡靠在墙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几百年来,每一个发现他秘密的人,反应各不相同。苏蕙用诗意来试探,贺知微用哲理来接近。而赵孤城——赵孤城用两个字就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知道了。"这三个字里,没有恐惧,没有排斥,没有利用的企图。只有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对另一个"不一样的人"的最朴素的回应:你是什么,我不管。你是我身边的人,这就够了。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
黄昏时分,铁骑终于退了。城池勉强守住了——城墙上到处都是血迹和断裂的兵器,守军折损了近三成,但城没有破。
韩义瘫坐在城门口,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隰衡站在城墙上,望着退去的铁骑在远方扬起一片尘烟。暮色把那片尘烟染成了暗红色,像是天际线在流血。
赵孤城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赵孤城才开口:"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吃饭。"
隰衡看了他一眼。赵孤城的铠甲上全是血,有几处是他自己的——左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刀伤,深可见骨,但他连绷带都没缠。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城墙的砖面上,被风一吹就干了。
"你的手——"
"皮肉伤。"赵孤城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比起你那个,差远了。"
他说的"那个",是刚才看到的伤口愈合。他们之间有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不是用语言约定的,而是用"知道了"三个字封印的。从今以后,赵孤城看隰衡的眼神不会变,但该打的仗照打,该吃的饭照吃。
隰衡忽然明白,赵孤城之所以不追问,不完全是因为"不在乎"。还因为——在战场上,一个人有什么秘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在你要死的时候挡在你前面。
而赵孤城愿意挡在前面。对所有人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