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弃子 (第2/2页)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投入了紧张的工作。跑设计公司沟通方案,联系参展单位收集素材,协调场地和预算……忙得脚不沾地。沈薇薇约了他几次,他都以工作忙推掉了。沈薇薇在电话里半开玩笑半抱怨:“你现在比我们银行搞突击检查还忙。是不是你们新部长要来了,拼命表现呢?”
陈默只能苦笑。他隐约觉得,自己拼命表现的舞台,导演可能另有所图。
这天,陈默加班到晚上八点多,才把一份修改了N遍的设计方案初稿打印出来,准备第二天报给刘明和创建指导处。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一楼大厅,看见司机班那边还有点动静。陈部长的专车司机老韩,正跟另一个司机在门卫室旁边抽烟聊天,声音有点大,带着酒气。
陈默本想悄悄走过去,却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就文艺处那个小陈,陈默,现在可牛气了,陈部长亲自点的将,搞那个文明评选呢!”是老韩的声音,舌头有点大。
“哟,陈部长不是要走了吗?还这么器重他?看来这小陈真是陈部长的自己人啊。”另一个司机说。
老韩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但陈默离得不远,还是能听见,“你呀功力太浅,你没事了多看看电视剧长进长进吧,你看好吧,这年轻人要么真有大背景,要么就是和景祥一起调走。最坏的结果就是被坑死。”
陈默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退去,留下一片冰凉的麻木。他躲在柱子后面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你快给说说呗”另一个司机好奇。
“陈部长多精明的人!”老韩又灌了口酒,大概是喝多了,平时不敢说的话也往外倒,“你想啊,领导会没事突然提拔一个小卒子给他大权,委以重任么?你仔细想想。”
“我听不懂你仔细说说呗”
“你以为陈部长这次调去那闲衙门,是正常调动?扯淡!那是被人下了黑手,挤兑走的!”老韩声音带着愤懑,“陈部长心里能没火?但他位置在那儿,有些事不能亲自下场。这小陈,不是正好吗?让他去牵头搞那个评选……嘿嘿,那评选牵扯多少人?多少单位?里面多少弯弯绕?一个弄不好,就是雷!陈部长把他推上去,干好了,是陈部长领导有方,临走前还能出政绩;干砸了,或者惹出什么麻烦……那责任是谁的?反正陈部长要走了,正好看场热闹,说不定还能借这事,敲打敲打某些人……”
“我靠!这么狠?那小陈不就成炮灰了?”
“炮灰?我不是说了么,要么他有背景,要么他和老陈一起调走,否则他就自求多福吧。”老韩点了根烟,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陈默耳朵里嗡嗡作响,老韩那些话,像一把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他心里,把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忐忑、侥幸、努力、以及那一点点重新燃起的希望,扎得千疮百孔。
原来如此。
一切都清楚了。
什么“将错就错”,什么“投其所好”,什么“扮虎吃猪”……在老谋深算、洞悉一切的陈景祥眼里,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被他默许甚至利用的拙劣表演。
自己就像个自以为聪明的小丑,在别人搭好的戏台上卖力演出,还幻想能得到赏识和回报。殊不知,在真正的掌权者眼里,他只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甚至可以用来制造混乱、攻击对手的棋子。
不,或许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棋盘边无意落下的一粒灰尘,被人随手拂去,或者用来迷一下对手的眼睛。
陈默靠在冰冷的石柱上,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层的、渗入骨髓的寒意和恶心。
他想起了陈部长温和的笑容,想起了他说“好好干”时的殷切,想起了他关于“跟对人、看清路”的暗示……现在回想,那笑容底下是冰冷的算计,那殷切背后是恶毒的利用,那暗示本身就是将他推向火坑的指引!
他甚至想起了老周。老周教他“扮虎吃猪”,是让他在猪圈里自保,吃口安稳饭。可陈景祥,却是要把他这头披着虎皮的小猪,直接扔进狼群里!
脚步声和说话声远去,老韩和另一个司机似乎离开了。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陈默慢慢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腿有些发软。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加班赶出来的设计方案,纸页边缘已经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他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宣传部大楼在黑暗中沉默的轮廓。
这栋楼,曾经是他渴望的安稳归宿,是他小心翼翼想要融入的地方。
现在,它看起来像一头蛰伏的、冰冷的巨兽,张着无形的口,准备将他,连同他那些可笑的幻想和努力,一起吞噬、嚼碎,然后吐出毫无价值的残渣。
他拿出手机,找到老周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剧烈地颤抖。
最终,他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迈步走进黑暗里。
背影僵直,如同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