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铁丝网 (第2/2页)
刘振邦拍了拍身上的灰,对周胜说:“一起去吧。补完课,你自己回来。”
阳山。兴余苑小区。龚语燕的租房里,她正和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洗火腿。腊肉挂了一阳台,满屋子都是腌制的味道。陆青峰不在——他们离婚了,不住在一起。
陆阳拉着周胜进里屋补课。龚永正和刘振邦坐在客厅,和龚语燕说话。声音不大,周胜听得断断续续。
“你还年轻……陆青峰那人……为了孩子……”
龚语燕一直没有说话。
补完课,已经下午五点。周胜轻轻走出龚语燕租房。龚永正和刘振邦还在客厅里。他没有打扰。
他独自沿着街往前走。他想,那晚和陆青峰马文风一起,是不是看到的东西很少。
主街上,一家门面正在装修。门头上已经挂上了招牌:“万道集团阳山项目部”。玻璃门里,几个人正在打麻将,烟雾缭绕。旁边是几间洗头房,粉红色的灯光在暮色里亮起来。几个老太太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把青菜,蔫蔫的,没人问价。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洗头房走出来,穿着薄毛衣,浓妆艳抹,看见周胜,凑过来:“小哥,洗头?”
周胜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洗头房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是雏儿,不要害人家。妈逼,要不你给老子做全套。”
女人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周胜拐进烂尾楼旁的居民区。大半已经被拆除,碎砖烂瓦堆成小山。没拆的区域用铁丝网隔开,像两个世界。
铁丝网这边,一对大学生模样的情侣蹲在墙角烤火。男生用木棍拨着炭火,女生靠在他肩上,小声说着什么。看见周胜,他们抬起头,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烤火。
“小哥,你也来租房?”二楼窗户探出一个女人的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疲惫的痕迹。周胜认出她——刚才洗头房那个。
铁丝网那边,几个粗壮的工人哄笑:“刘寡妇,租什么房?直接住进来得了!”
女人没理他们,缩回头去。
一个小女孩从二楼冲下来,手里攥着几块小石子,朝铁丝网那边扔过去。
“小**,你砸谁?”一个素质很差的工人骂道。
小女孩不说话,又扔了一把。
身后,一个醉酒男人提着皮带踉跄出来:“你他妈的,让你帮叔洗个衣服,到现在都还在!”
小女孩哭着躲:“王叔叔,太脏了……全是酒味……”
她撞到周胜身上,倒在了地上。周胜把她扶了起来。
男人举起皮带,嘴里骂骂咧咧。那个烤火的男生冲过来,挡在女孩前面:“你干什么?”
男人酒气熏天,瞪着男生,皮带举在半空,终究没落下来。转身走后,嘴里还在骂。
男生蹲下身,看着小女孩:“没事了。你妈妈呢?”
小女孩指了指楼上,不说话。
男生站起身,对周胜说:“谢谢你啊,兄弟。”
周胜点点头。他不知怎么就想起崔紫媗,也不知想起崔紫媗什么。
远处,工地入口停下一辆黑色轿车。王豹从车上下来,走进铁网,朝工人们喊:“快点!赶在过年前把工程赶完!”
一个工人扔掉手里的铁锹:“王总,工钱都不发,饿着肚子怎么完工?”
王豹沉默了几秒:“万道还没下款。不过邱少答应给路费,让大家回去过年。”
工人还想说什么,王豹已经转身走了。
周胜往回走,经过洗头房时,粉红色的灯已经全亮了。一个老太太还在卖菜,菜已经蔫得不成样子。
他想起刘振邦说:“人穷志不穷。”
他想起工棚里的两个孩子,踢着一只破烂的排球,笑得很开心。
他想起那个被醉醺醺继父拿着皮带恐吓的小女孩,哭着说“太脏了”。
他加快了脚步。
翠湖别墅。崔紫媗和李妈坐在客厅拣菜。
“小姐,你不用管,我弄就行。”李妈说。
“没事。”崔紫媗把豆角掰成段,“我学学,帮你也快点。”
“邱总他们要八点才下飞机,来得及。”
崔紫媗放下豆角:“我上楼休息会儿。”
她上了楼,走到父亲书房门口。门锁着。自从父亲下葬后,这扇门就没再打开过。她想起军功章,想起密码日记。它们还在原来的位置吗?她不知道。她绕着走廊转了几圈,又下了楼。
“李妈,我爸书房钥匙在哪?要过年了,我想打扫打扫。”
李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拣菜:“钥匙在太太那里。不过不要着急,你原来放在书架上的奖状和笔记本,我收好了。”
崔紫媗心中一紧:“在哪?”
“我忘了给你说了。”李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爸在你去医专的时候,交待我让我给老韩头给你送去。”
崔紫媗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我也忘了。韩伯送去了的,在学校的。”
两人都不再说话。
崔紫媗拿起电话,拨了邱云万的号码。关机。应该是在飞机上。她又拨了母亲的号码。
“妈,大哥几点到?”
“八点。你就不用来了,有我和云道,还有白媛。”
“我想大哥了。”崔紫媗说,“我还是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你。”
崔紫媗挂了电话,上楼换了衣服。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李妈,我出去了。”
“路上小心。”
她叫了辆车,坐进去。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她摸了摸包里的存折——来医专时父亲单独给她的。
她想给周胜买一部手机。
她想起周胜送她听诊器时说:“好的听诊器,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手机也一样。
出租车汇入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