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化学反应 (第2/2页)

苏三低头瞅了瞅那盘晶莹剔透的丹药，又抬头看了看林墨那张狂热的脸，轻微张了张嘴，师父，你手在抖。
　　
　　林墨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在抖。
　　
　　连续五天每天睡一个时辰，加上绝灵蚀脉症又发作了两次，神经末梢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他攥了攥拳头强行压住颤抖，然后那只还在微微哆嗦的手拈起一颗蓝魄继续对着油灯端详，嘴里嘀嘀咕咕：
　　
　　晶格结构比上一代均匀太多了，你看这个折射率，晶体内部几乎没有缺陷。这品质搁前世GMP标准里都能过审。苏三你知道吗，前世我们实验室做一个催化剂优化，光提高零点五个百分点的选择性就得折腾半年。这个世界炼丹师坐拥这么多高活性天然药材，居然几千年都没想过搞精确控温。
　　
　　师父。苏三拔高了音量，把粥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林墨终于停了，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被打断的不悦。
　　
　　你是不是又想说我身体撑不住了？林墨问。
　　
　　不是。苏三深吸一口气，指着墙上那堆公式，我是想说，这些我看不懂。你说的话，从第一天到现在，越来越听不懂了。你以前好歹还说说火候和药材，现在你嘴里全是那些什么梯度、选择性、晶格。师父，你到底在追什么？咱们现在已经不缺灵石了。三娘货款加上铁手那笔，好几万灵石揣着。你完全能停下来好好养病，为什么还要这么玩命？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那颗蓝魄放回瓷盘，用布盖好，然后坐回椅子上。油灯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上辈子我有一个师兄，叫周敬亭。林墨开口的时候声音忽然平了下来，刚才那种狂热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我们一起创业，我做技术，他跑市场。后来他发现了一个来钱快的项目，要我放弃手头基础研究去给他做应用开发。我不干，他就拿合同条款把我所有研究成果全吞了。我花了三年才重新凑齐证据证明那些东西是我的。然后实验室炸了，我到了这儿。
　　
　　苏三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只觉得师父在胡言乱语。
　　
　　前世我为了证明一个催化模型，把命搭上了，没来得及看到结果。今世没人能抢我的成果——周敬亭不在这世界，学术**会不在这世界，法院强制执行通知书也不在这世界。这里只有我，和这面墙上的东西。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你觉得我在炼禁药。其实不是。我在做一个实验，一个上辈子没做完的实验。蓝魄不是终点，赤魄也不是。它们只是催化反应在不同条件下的变体产物。如果把反应体系再往深处推一层，溶剂换成超临界状态的灵泉精华，催化剂从灵石粉末升级成纳米级灵石晶格，理论上可以做出一颗没有任何副作用的完美突破丹。不是禁药，是真正的丹药。到那时候，什么破境丹禁令，什么正道宗门丹道体系，全部要重写。
　　
　　苏三杵在那儿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听不懂什么前世，听不懂那些术语，但他听懂了林墨最后那句。
　　
　　重写整个丹道体系。一个绝灵之体的废人，要重写整个修真界几千年来的丹道体系。
　　
　　这话从任何别人嘴里蹦出来，苏三都会觉得疯了。
　　
　　但林墨说出来的时候，那双熬得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疯狂，只有一种冷静到可怕的笃定。
　　
　　所以你想的不是赚钱。苏三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涩，你想的是……证明你那个理论？
　　
　　理论和实践是一回事。林墨站起身，把盖在瓷盘上的布掀开，月白色的光芒从盘子里漫出来，这盘蓝魄就是证明。上辈子我没来得及交上去的实验报告，现在就在这儿。
　　
　　苏三低下头，看着那些纯净到近乎不真实的丹药。
　　
　　他不懂化学，不懂催化，不懂晶格结构。
　　
　　但他忽然理解了林墨为什么停不下来。
　　
　　但师父，苏三轻声说，所有人只会看到你在卖禁药，只会想抓你、抢你、杀你。你证明了又有什么用？
　　
　　林墨没有回答。
　　
　　他把瓷盘里的蓝魄一颗一颗装进密封玉瓶里，动作很慢，很稳。
　　
　　装完之后把玉瓶塞进苏三手里，拍了拍他肩膀。
　　
　　明天把货送三娘。新工艺样品留两颗给药疯子。其他老规矩走。他转身走到墙边，拿起炭笔在最新一行公式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后面还有几个参数要调，你先去吧。
　　
　　苏三攥着玉瓶站在原地，看着林墨重新弓起背在墙上写写画画的瘦削身影。
　　
　　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映在那面画满了他永远看不懂的公式的墙上。
　　
　　这面墙就是他的实验报告。
　　
　　而他在用自己的命当实验经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