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旧山门外春风迟 第五章 蜗壳灯前读旧书 (第1/2页)
黑龙去白马保局碰了一鼻子灰的第三日,落魄山山门前落下一只飞剑包裹。
飞剑来得很早。天刚亮,雾还挂在老槐枝上,它便从东边掠来,剑尾拖着一条细细的白光,像谁拿毛笔在天上划了一道。剑上没坐人,只绑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匣,匣角裹了防潮油纸,外头缠着三道红线。
飞得倒很稳。
顾小龙正在门边调阵。他昨夜又给迎客阵加了一个“飞剑慢行”的小符,原本只是想让路过的飞剑别再被后山牵得乱拐。那飞剑靠近山门时,阵盘亮了一下,剑速果然慢了。
慢得很有成效。
它先在空中停了一停,又往左斜了半尺,最后一头扎进老槐最矮的那根枝桠里。木匣在枝头晃了三晃。
顾小龙抬头。吴道蜗也抬头。
黑龙从石碑后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立刻缩回去。
“不是我撞的。”它先声明。
顾小龙脸色不太好看。阵没炸——这是好事。但飞剑挂树上了,这很难跟尚仁解释。他沉默片刻,抬手掐诀,迎客阵的铜钉轻轻亮起,木匣慢吞吞从枝头滑下来,刚好落进吴道蜗怀里。吴道蜗抱着匣子往后退了一步,蜗壳上的小灯被撞得叮当一响。
尚仁从门内出来,正看见那柄飞剑在老槐上挣扎着往外拔剑尖。他抬头看了一会儿,道:“送件费另算。”
顾小龙道:“它自己偏的。”
“谁让它偏的?”
顾小龙没说话。吴道蜗已经低头去看木匣上的单子。收件人那一栏端端正正写着“落魄山,吴道蜗亲启”,寄件人处盖着“龙泉镇风闻书铺”的红印。
吴道蜗捧着匣子,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没有立刻拆,只先把话本夹到腋下,又用袖口擦了擦木匣表面的雾水。红线绑得很紧,他摸了两遍,才小心翼翼问:“尚仁,拆匣子要记账吗?”
尚仁看了一眼单子。
“书钱已付,飞剑费到付,一枚灵石。”
他说完,从袖中摸出一枚灵石,扣进飞剑剑鞘侧面一个小槽。灵石刚落稳,剑身便浮出一行青字:运资已结。尚仁又翻开账册,在预支栏下写道:吴道蜗预支飞剑费一枚。
吴道蜗的手僵住了。
“一枚?”
“嗯。”
吴道蜗低头看木匣。这匣子大约只比他那本《小一上酒》厚两指,里面就算塞满了纸,也卖不了一枚灵石。他想了很久,问:“我能让它飞回去吗?”
顾小龙道:“它已经挂过一次树,飞回去大概得再挂一次。”
黑龙在石碑后道:“挂树费谁出?”
吴道蜗抱紧木匣,不说话了。
尚仁看了他片刻,把单子折好塞回匣盖缝里:“先拆。若书有错,找书铺退。”
吴道蜗抬起头:“能退吗?”
“不知道。”
这句话让吴道蜗重新有了力气。他抱着木匣回到门槛边,把碎瓷灯摆在旁边,又从蜗壳里取出一把小剪。剪子锈得厉害,平日只用来剪线头和挑书页上的虫卵。他对着红线比量半天,生怕剪坏了匣子,最后还是顾小龙递来一根细铜片。
“挑开。”
吴道蜗照做。第一道红线松开,油纸里露出一角青色封皮。第二道红线松开,封皮上现出三个墨字。
《剑归》。
吴道蜗的呼吸都轻了一下。
《剑归》是陈貂寺的新作。陈貂寺写剑仙写得极好,剑来时像雷,剑去时又能把人写得心里空落落。吴道蜗从去年冬天就开始等,先是在镇上书铺订,书铺说要等白帝城刻板;后来又托来往飞剑问,飞剑驿站说名额满了;前几日风闻书铺放出预售,他把攒了两个多月的零碎灵石全交出去,才抢到一本“首批留墨版”。传单上说,留墨版附陈貂寺亲手题字。
吴道蜗盯着那三个字,半天没翻页。
黑龙忍不住凑近:“就一本书?”
“是《剑归》。”
“剑会回来?”
“不是。”
“那是什么?”
吴道蜗想了想,认真道:“是书名。”
黑龙觉得人族花钱买东西时总爱把话说得很绕。骆宝恰好从山道另一头回来,听见《剑归》三个字,先是一愣,随即也凑到门边。
“陈貂寺的?”
吴道蜗点头。
骆宝低头看封皮,眼里也有点羡慕:“听说里面有个剑修,一剑劈开半座雪山。”
吴道蜗把书护在怀里:“还没看。”
“我不抢。”
“你刚才靠得很近。”
骆宝讪讪往后退了半步。
第三道红线被挑开。吴道蜗屏住气,掀开油纸。
书很新,纸也白,封皮上压着一道金色书铺纹。只是那纹样印得有些虚,像被水汽泡过。吴道蜗先摸到封面右下角——那里果然有一行小字:陈貂寺亲签。他把书举到晨光下,那“亲签”二字旁,歪歪扭扭印着一朵梅花。
吴道蜗看了很久,忽然道:“陈貂寺不是写‘貂’字吗?”
骆宝凑近一看:“这像‘雕’。”
顾小龙也过来。他不认什么作者的笔迹,却认印泥。他用指腹蹭了蹭那朵梅花,指尖立刻沾上一点金粉。
“这是盖的。”
吴道蜗没听明白:“盖的不好吗?”
顾小龙迟疑道:“若说亲手写,应该不是盖的。”
吴道蜗的脸慢慢白了。
他翻开第一页。扉页印着一行大字:第一章惊蛰。再翻第二页,剑仙已经站在剑气长城,一手拎酒,一手按剑,脚下是三十万里风雪。吴道蜗读得很快,读到剑仙回头看见故人时,眼睛又亮了起来。
然后他翻到第三页。第三页中间,字突然断了。上半页还写着“那人披着旧氅,自雪里来”,下半页直接变成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吴道蜗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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