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对岸 (第2/2页)
"你见过另一枚?"
"没见过。"那人说,"但我知道它和另一枚是一对。锁片上的纹路我看过很多遍,那是人手工刻的,刻的人用刀很深,笔画像左撇子——每一笔收尾的地方都往左边带一下。"
萧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两枚锁片。他翻到背面看了看,那枚旧的背面的纹路末梢确实微微向左偏了一撇——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你娘的。"那人说。
萧尘抬起头看他。
"你娘姓楚。"那人把膝盖上的竹篾收拢成一束,用一根细线捆好了,放在脚边,然后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他用手掌按了一下膝面,像是习惯性的动作。他拍了拍手上的竹屑和灰,朝萧尘走近了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五步左右,然后他停下来了。
"你长得像她。"他说,"眉毛和下巴。走路的姿势不像,你像你爹。"
萧尘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左手攥着那两枚锁片叠在一起的地方,两枚锁片之间的缝隙里卡着他的皮肤,微微发疼。
"你认识我爹?"
"认识。"那人说,"他以前也走这条路。十五年前,他过河的时候在我这里歇过一宿。那天晚上他坐在你现在站的位置,跟我说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弯腰把脚边那盏糊了一半的灯拿起来,用手掌抚平了纸面上的一道小褶皱,然后抬头看向萧尘。
"他说明天早上他要往南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如果我以后看到有人拿着和他一样的锁片过河——让我告诉他一句话。"
"哪句?"
那人把灯举到眼前看了看,检查了一下纸面是否平整,然后放回地上,直起身来。
"他说——'别替我做决定。'"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火堆里残余的烟吹散了,卷着灰烬的屑末往南面飘去。柳条在萧尘肩侧摆动了几下。他站在那里,下巴绷着,手指间那两枚叠在一起的银锁片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边缘贴着他的皮肤,凉又沉。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松开了攥着锁片的那只手,让它们自然垂落在腕侧,轻轻碰在一起。
赵铁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附近,站在十多步外一棵柳树下面,铁枪扛在肩上。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楚灵儿也上了岸,她和赵铁衣之间隔着大约十多步的距离,没有靠近。
萧尘在火堆旁边蹲下来。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没有被烧过的细竹条,用手试了试它的韧性,然后把它弯成了一个弧,弧的两端交叉在一起。他没有继续扎,只是弯出了那个形状,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又轻轻松开。竹条弹回了原状。他把竹条放在地上,放的时候动作轻,像是怕把它弄断了。然后他站起来,面对着那个扎灯的人。
"我往南走。"他说,"你等的那个儿子,如果回来了,让他往北走。我如果碰见他,我会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扎灯的人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膝上那盏糊了一半的灯拿起来,递给萧尘。
"带上。"他说,"晚上走夜路的时候,点上。河上的风大,这盏灯我扎得比别人紧,不容易灭。"
萧尘接过来。灯不重,骨架是干竹条扎的,纸面是糙纸,糊得密密实实。他把它拿在手里,灯面上的墨线那朵花在日光里看得更清楚了——花的形状和章法跟他在旧竹筐里看到的那盏一模一样。
"走吧。"扎灯的人说完,转回身去,重新在火堆旁边的沙地上坐下来,捡起一根新的竹篾,用小刀开始削,像是要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事。他没有抬头看他们离开的方向,竹屑从他手指间簌簌地落在沙面上。
萧尘转身,沿着河岸往上走了几步,赵铁衣从柳树下走出来跟上他,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走着,铁枪的枪尖拖在沙地上划出一条细线。楚灵儿从更远的地方迎上来,她看了萧尘手里那盏灯一眼,然后和他并肩走着,什么也没问。三人的影子并排着朝南边移动。河水在北侧淌着,水声不远不近。
走了大约百步之后,萧尘低头看了那盏灯一眼,灯纸上的墨线花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亮光,像刚刚画上去的。
他把它举起来,迎着南面的风,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