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三十五万 (第1/2页)
林恩不再继续叫号,他放下笔,站了起来。
卡西擡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入口处堵成一团的人群。
那个黑人母亲怀里的孩子。蜡黄色的面色,小臂上的淤青,紫色和泛黄交替,新旧叠加。
3岁的孩子不哭不闹,脑袋软在母亲的脖子上。
不对。
林恩绕过摺叠桌,朝人群走了过去。
卡西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程岚也想跟上去,但她看了看眼前的病人,留了下来。
入口处还在吵,新泽西来的拉丁裔男人扯着嗓子跟安保理论,旁边围了一圈人。
随着林恩走近,人群就像是摩西分海一样向两边散开,纷纷给林恩让开位置。
林恩的肩膀碰到了那个拉丁裔男人的後背,男人回头想骂,看到白大褂,把话咽了回去。
林恩穿过人墙,走到那个黑人女人面前。
他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先转过身,面朝还在争吵的人群。
「这个孩子的情况不太好。让我先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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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处的争吵声顿了一下。
从新泽西来的拉丁裔男人瞥了一眼黑人母亲怀里的孩子,收了声:「孩子重要,让医生先看吧。」
「先看孩子,先看孩子。」
附和的声音零零散散地冒出来。
大部分人让开了位置,安静下来。
少数几个人嘴里嘀咕了两句,但也没再多说什麽。
林恩转回身,面对黑人母亲。
女人往後退了半步,本能地把孩子往怀里缩了缩。
「我是今天的义诊医生。」
「你的孩子需要检查。」
女人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乾裂,头发用一条褪色的布带紮在脑後。
她看了林恩一阵,没说话,但身体松弛了一些。
林恩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孩子的下颌角。
颌下淋巴结肿大。
他的手顺着孩子的脖子往下摸,锁骨上窝,两侧都能摸到肿块。
「把她放下来,让我看看。」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了下来,把孩子放在自己的腿上。
孩子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嘴唇苍白,牙龈也是白的,按下去毫无血色,松开後恢复的速度极慢。
林恩掀开孩子的T恤下摆。
腹部微微隆起。
他的手掌平放在孩子的右侧肋弓下方,轻轻往下按。
肝脏,肋缘下3横指,质地偏硬。
左手移到左侧。
脾脏,肋缘下4横指。
林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停了一瞬。
他把孩子的小臂翻过来。
淤青散布在四肢各个方向,大小不一,有的只有指甲盖大,有的像硬币。不是集中在手臂外侧或臀部,那是外力击打的典型位置。
小腿胫骨前方的皮肤上,密密麻麻铺着一层针尖大小的红点。
瘀点。
这是血小板低到一定程度才会出现的东西。
一个站在棚子边上的白人老太太皱着眉头看了半天。
她的视线在孩子手臂上的淤青和黑人母亲的脸之间来回扫。
然後她转向旁边一个拉丁裔中年女人,声音大得刻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那些伤是怎麽来的?」
这句话像是某种审问,带着高高在上的姿态。
「你们看到了吗?那个孩子身上全是伤。」
黑人母亲猛地擡起头。
「什麽?」
「我说的是事实。」白人老太太的下巴擡得很高。
「我养过3个孩子,我知道正常的孩子不会这样。」
「这是因为她生病了!」黑人母亲的声音陡然尖锐,「我是带她来看医生的!」
「你确定吗?」
人群里的声音开始分裂。
一个戴棒球帽的拉丁裔男人掏出手机,嘟囔着「得叫社工过来看看」。
另一个穿运动套装的黑人女性摇着头:「我见过这种。我邻居家的小孩就是这样,後来发现是她妈打的。」
「应该报警。」
「叫儿童服务管理局!」
但另一边的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你们瞎吗?林医生在给孩子检查呢!」
说话的是那个斜靠在消防栓上的黑人小夥子。
他今天专门赶过来,就是为了看那个唐人街直播里用菜刀救小女孩的医生。
「你们有谁比林医生懂?有谁?」
旁边那个从新泽西开了一个半小时过来的拉丁裔男人也转过了身。
「这个医生连道森议长都给他站台!你们在这里瞎嚷嚷什麽?」
「让医生先看完!」
「那些淤青不正常!」白人老太太的声音更大了。
「正不正常你说了算?!」黑人小夥子顶了回去。
人群裂成了两半。
一半站在白人老太太那边,觉得应该先叫社工来确认。另一半站在林恩这边,觉得应该让医生先把病看完。
两种声音搅在一起,越来越大。
黑人母亲的身体在发抖。
她把孩子重新抱进怀里,像是抱紧这个世界上最後一件属於她的东西。
「不是我打的————我没有打过她————」
没有人在听她说话。
粉色挑染的网红女孩把手机支架转过来,环形灯的光圈打在黑人母亲的脸上。
林恩站起身来。
最近的经历告诉他在美国,贴标签是最重要的。
你说什麽不重要,你做了什麽不重要。
你是谁,你背後站着什麽机构,这个才重要。
同样的话,从不同的嘴里说出来,重量完全不一样。
「这个孩子身上的淤青不是外力造成的。」
「我需要带她进去做进一步检查。在我拿到检查结果之前,没有人可以下结论。」
白人老太太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你凭什麽————」
「凭我是大都会医院和考利创伤中心的专培医生,同时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的特聘临床研究员。」
大都会是纽约最大的公立医院。
在布朗克斯的穷人里,这个名字约等於免费看病的地方,有分量,但还不至於让人闭嘴。
考利创伤中心就不一样了。
全美排名第一的创伤中心,全球范围内的标杆。急救和创伤领域,考利这两个字就是权威本身。
在场但凡看过一两部医疗剧、听过一两段新闻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麽。
至於约翰霍普金斯。
在美国医学界的分量,相当於哈佛在常春藤里的地位。全美排名常年前三的医学院,诺贝尔奖得主的摇篮。
三个标签叠在一起,压了下来。
人群里倒吸了一口气的声音此起彼落。
那个举着手机要叫社工的拉丁裔男人,手指慢慢从屏幕上移开了。
穿运动套装的黑人女性不说话了,往後退了半步。
然後另一层认知开始扩散。
消防栓旁边的黑人小夥子拍了一下同伴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跟你说了」
的兴奋。
「这就是唐人街那个用菜刀救小女孩的医生!」
「道森议长发布会上说的那个!」
他今天专门赶过来,就是为了见林恩一面,此刻的语气像是在炫耀自己押对了宝。
「没想到他这麽屌!?」有人惊叹着。
声音像涟漪一样从中心向外扩散。
从新泽西开了一个半小时过来的拉丁裔男人转过身,朝那几个还在嘀咕的人大声说了一句:「考利创伤中心,约翰霍普金斯,你们哪个说说自己是什麽学历?」
没人接话。
大部分人安静了,但不是所有人都服气。
安静不等於相信。
很多人只是暂时让出了话语权,面前这个亚裔年轻人的头衔太重了,他们不好反驳,但心里天平并没有倾斜。
孩子身上的淤青是真的。
那些新旧叠加的伤痕是真的。
一个3岁的孩子瘦成那样、不哭不闹也是真的。
至於到底是病还是被打的,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吧。
这是大多数人此刻的想法。
但白人老太太没有。
她的脸涨得通红。
她在这个社区住了三十年,参加过社区安全委员会,给教堂捐过物资,她的邻居们认识她,尊重她。
现在一个亚裔年轻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否定了她的判断。
那些跟着她附和的人,一听到几个机构的名字,就全缩回去了。
没有人再看她。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亚裔。
她掏出手机,拨了三个数字,挂断後把手机塞回口袋。
然後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向黑人母亲怀里的孩子。
她伸出双手,直接去抓孩子的身体。
「把孩子给我!」
声音又尖又硬,像是要把刚才丢掉的权威全部夺回来。
「这个孩子不能再待在你身边了!」
黑人母亲尖叫了一声,拼命往後缩。
林恩横在中间。
老太太的手指撞上了林恩,被弹了回去。
「你没有资格碰我的病人。」
「你没有权利阻止我!」老太太的脸扭曲了。
她再次伸手,这一次直接试图绕过林恩的手臂去够孩子的腿。
两只手从她身後伸过来。
阿琼手下的两个安保,一米八五以上的南亚裔壮汉,一左一右,扣住了她的两条上臂。
老太太的脚离开了地面。
他们像拎小鸡崽儿一样把她从人群里提了起来,整个过程不超过2秒。
「放开我!这是绑架!我要报警!」
老太太在空中蹬着腿,声音又尖又烈。
安保面无表情,把她放在了棚子外面的人行道上。
「女士,您刚才试图在未经监护人同意的情况下强行接触一名未成年人。这是私人场所,我们有权要求您离开。」
「你们会後悔的!」
安保退後一步,像两堵肉墙一样挡在棚子入口。
林恩已经蹲了下来。
面前的黑人母亲缩成一团,眼泪流了满脸,双手把孩子裹得死紧。
「看着我。」
和刚才不同,林恩的声音变得轻柔。
黑人母亲慢慢擡起头。
「没有人能把你的孩子从你手里抢走。不会有人。」
「现在跟我进去。我需要给孩子做一些检查。」
女人看着林恩的眼睛,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没有审判、没有怀疑。
她点了点头。
林恩站起来,侧过身,用自己的背挡住人群和手机镜头,一只手虚扶在女人肩膀後方,引导她的方向。
「卡西。」
「来了。」
卡西已经站在药房门口,手里拿着急救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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