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汉水(五) (第1/2页)
侧后方突然响起的喊杀声,很快惊动了这片战场上的所有人。
尤其是驻守在北岸土山周围的南阳中军。
这支最为精锐,也最为忠心,所以被各家家主留在身边的私兵,此刻尚未过江,所处的位置又偏高,视野开阔。
所以,他们很容易便发现了,在己方大军的侧后方,那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荒野上,不知何时,已经打起了数面黑色的旗号!
那是一支步骑混合的军队,踩着泥泞,撕开清晨的薄雾,正凶相毕露地悍然杀向江畔!
而当所有人顺着那支军队冲锋的轨迹,意识到他们的目标,不偏不倚,正是这座代表着南阳联军指挥中枢的土山时。
原本还在这土山之上,居高临下指点江山、观望南岸战场的世家家主和子弟们。
那种被千万道凛然杀气同时锁定的感觉,所产生的震撼感,远比此刻正在江岸两侧浴血奋战的士卒们,都要来得强烈百倍!
“这...这是怎么回事?!”
有世家子弟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连手中的折扇掉了都浑然不觉。
一直站在最前方的邓氏家主死死盯着那支刺入后方的大军,看着那在晨风中狂舞的旗帜。
这位经历了无数风浪、早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人,此刻却紧走两步,含恨道:
“陆沉...陆沉!”
这一刻,土山上的众人才如梦初醒,终于明白这支从天而降的军队,究竟来自何方。
但很快,便有人反应了过来,满脸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
“这怎么可能?!”
“他此时应该在江夏才对!就算他日夜兼程,也绝不可能这么快赶到战场!”
“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旁边,最为年轻的宗氏家主,此刻的脸色一样难看到了极点。
他死死地盯着远处的战场,冷冷地开口,打断了那些无谓的争论:
“没什么不可能的,他已经在了!”
“估计,他根本就没有去接收什么物资,也没有在江夏做任何的停留补充。”
“他是一路马不停蹄,抛弃了所有的辎重和后勤,从渡江开始,便直冲襄阳而来了...”
宗氏家主转过头,看着邓氏家主那颓然的侧脸,苦涩道:
“邓公的担心,果然是对的。”
“这陆沉...他根本就没有背弃襄阳!”
此言一出,土山上的众人悚然而惊。
在解决了“这支军队是谁”以及“他们为何能来得这么快”的疑惑之后。
紧接着,所有的世家掌权者心中,又齐齐生出了同一种疑问。
--可为什么?!
他陆沉,一个出身卑微、靠着军功才爬上来的武将;一个领兵在外、手握虎狼之师的前线主帅!
在襄阳旧主暴毙、内部空虚,在南阳五姓开出那等天价的筹码,甚至许诺帮他夺取荆襄大权的时候。
他难道,真的就不想拿到那唾手可得的权势吗?!
这可是人命如草芥、有奶便是娘的乱世啊!
在这等利益和权力的诱惑面前,还有什么情谊可言?
又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接手襄阳的年轻人,敢把身家性命压在陆沉的忠诚上,敢出城野战抗住联军的主力?
凭什么陆沉能如此决然地拒绝南阳的招揽,如此苦心孤诣地配合襄阳演一出将计就计的戏码,甚至不惜让大军陷入无后勤无休整的处境,就只为了在此刻...
狠狠地捅南阳一刀?!
一时之间,不知道多少高高在上的世家家主和英才们,陷入了这种茫然无措的情绪中,不能自拔。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满脑子都是对江对岸拼命厮杀、以及正在冲锋而来的这些泥腿子,能如此意气用事、如此不顾一切的恐惧。
直到这一刻。
这些习惯了用阶级去衡量一切、用权谋去算计人心的门阀掌权者们,才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们终于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名为“襄阳”的势力。
根本不是什么如同往日历朝历代一样,只是为了反抗压迫、为了填饱肚子而起来造仮的穷苦流寇。
而是...一群疯子!
一群为了某些奇怪的理想,为了某种特殊的抱负,团结起一群同样经历过艰难困苦、同样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人们。
来朝他们这群高高在上的世家门阀,喊出同样一句“凭什么”的人!
......
恐慌的情绪在蔓延,一时间不知道多少人在心底祈祷,祈祷这支绕后突袭的奇兵,只是陆沉派来的一支偏师,人数不会太多。
然而,他们马上就绝望了。
因为,从侧后方突然爆发的厮杀,那动静几乎瞬间就牵动了南阳联军的整个营盘!
放眼望去,北岸陷入混乱、被黑色军旗切割的地方越来越多。
那一片呈尖锥状狠狠扎入联军后背的乌云,不仅没有在阻击中停滞,其后方,反而还有可能无限扩宽,扩宽到...
足以吞没这座土山!
此时此刻,已经没人想去深究,这支疲惫之师究竟是怎么越过外围那些防御兵力,从侧翼如此不讲道理地杀入腹地的了。
因为那支兵力的目标是如此明确,他们的眼里没有江对岸的战局,没有那些漫山遍野的联军大营,他们唯一的方向,便是这座土山,以及这座土山上,那面代表着南阳五姓的帅旗!
“邓...邓公!”
一个世家英才满脸苍白,看向邓氏家主。
他突然发现,这位老人,似乎在这一瞬间,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岁。
之前临阵指挥、将襄阳军逼入绝境时的那种意气风发,此刻再也看不到半分。
老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佝偻,一动不动。
那英才顾不得许多,凄厉喊道:
“邓公,还请速速调兵防御啊!”
“一定...一定不能让他们冲到土山近前!否则我等皆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邓氏家主缓缓转过头,沉默地看了他片刻,仿佛在看一个白痴。
良久,老人才声音嘶哑地反问了一句:
“哪里还有兵?”
这句话让土山上为之一静。
是啊,哪里还有兵?
为了毕其功于一役,为了在黎明到来之际彻底压垮南岸的顾怀。
南阳大军已经大举渡江!对岸的厮杀惨烈到了极致,防线犬牙交错。
为了全面压过襄阳军,北岸甚至连精锐私兵,都已经尽数调上了滩涂,正在强渡汉水!
此刻的土山周围,除了数千的中军护卫,哪里还有半点机动兵力?
而那些已经压上江面、甚至已经登陆南岸的军队,在如此混乱的战局下,根本就是召也召不回来!
他们,拿什么去挡住这支神兵天降、突兀出现在战场侧后方的步骑混合大军?!
“那...那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杀过来啊!”那英才绝望地哀嚎道。
“还有一个办法。”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绝望中,宗氏家主握紧腰间剑柄,凛然出声。
“我自去领着中军护卫,下山阻截!”
他转头看向众人,语速极快:“诸位且带帅旗,立刻下山,强行渡江!”
“只要脱离了北岸这支兵力的威胁,到了南岸,我军主力尚在!”
“敌军防线已经摇摇欲坠了,若是我们能借着帅旗亲临的士气,强行攻下对岸...”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一切,就又翻转过来了!”
这的确是眼下唯一,也是最好的办法了。
与其留在北岸坐以待毙,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将所有的赌注,全部压在南岸的战场上!
邓氏家主看着面前满脸皆是坚毅的宗氏家主,看着这个明明是自己嫡亲,却不能相认的儿子。
良久,他才轻声一叹。
“就此...行事吧。”
短短片刻之间,便从即将得胜、独占荆襄的光明未来,一脚跌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土山上的众人,面色都变得有些恐惧和慌乱起来。
没有时间再磨蹭了。
宗氏家主拔出长剑,点齐了中军护卫,毅然决然地朝着山下那片黑色洪流迎了上去。
而那面南阳帅旗,也开始拔地而起,朝着江边移动。
一堆往日里养尊处优的家主和世家子弟,以及那位毫无话语权的上庸太守,在一众亲随的护卫下,匆匆走下土山,在滩涂上抢上了几艘最大的渡船,开始朝着南岸强渡。
......
而这一幕,自然落在了南岸那些正在苦战的南阳士卒的眼里。
“快看!是帅旗!”
“家主们过江了!家主们亲自来督战了!”
原本就已经占据上风的南阳联军,在看到那面帅旗竟然越过江面,直奔南岸而来时。
这些士卒根本不知道北岸的具体形势,他们只以为,这是各位家主为了发起最后的总攻,而亲自过江鼓舞士气!
一时间,南阳大军纷纷士气大振,甚至开始不顾伤亡地向前平推,凶狠地撞击在第二道防线上。
“杀进襄阳!建功立业!”
襄阳军防御压力顿时剧增!
南岸中军,土坡之上。
顾怀将手中的千里镜缓缓放下。
由于天色已经大亮,再加上江面并不算宽,借助千里镜,他清晰地看到了北岸土山后方掀起的混乱,以及那面开始匆忙渡江的南阳帅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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