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汉水(五) (第2/2页)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果然...还是赶到了啊。”
顾怀轻声喃喃着。
“居然能逼得对岸连死守都不敢,直接让帅旗南移逃命...”
“陆沉,看来,你如今的名声,也已经顶得上数万大军了...而这就是你给我创造的,最后的机会了!”
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去理会前线突然加剧的防守压力。
因为顾怀很清楚,只要斩落那面帅旗,这看似凶猛的南阳联军,立刻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他猛地转头,传下军令:
“去看看水师那边还有没有活人!告诉刘水生,务必给我全力拦截那面过江的帅旗!绝不能让他们轻易靠岸!”
“王五!”
一直如铁塔般沉默地站在顾怀身后护卫的王五,猛地踏前一步,沉闷地应了一声。
“带上一营亲卫!”
顾怀指着江面上那几艘格外显眼的渡船,“盯着那面帅旗!敌军主帅仓促过江,阵型必然散乱,这是绝佳的斩首机会!只要他们敢在南岸露头,就给我朝着那帅旗,直冲过去!”
此时滩涂激战,防线咬合,帅旗周遭也必定会有大量防守兵力,想要实现这道军令的难度可想而知...但王五却没有半分迟疑,只是重重地一抱拳,转身领命而去。
他自去召集那些全副武装的黑甲亲卫,跨上战马,开始在这混乱不堪的南岸战场上寻找缝隙,只待那帅旗靠岸,便去执行这致命一击。
毕竟,南阳高层这种被逼无奈的仓促过江,或许短暂逃离了陆沉的刀锋,也能鼓舞士气,但对于混乱的南岸战场来说...也无异于把脖子伸到了襄阳军的刀口下!
......
北岸。
陈平带着最精锐的先锋骑卒,正进行着决死冲锋。
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他手中的钢刀已经砍卷了刃,身上的南阳制式铁甲也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杀!给老子杀穿他们!”
陈平已经彻底杀红了眼,但这里毕竟是南阳的大营,围上来的敌军越来越多,如同陷入泥沼般让人步履维艰。
所幸,那座土山,已经不远了。
作为优秀的骑兵统领,陈平对于马力的估算是很准确的,冲到这里,战马已经快挺不住了。
“最后冲一次!”
他一咬牙,双腿猛夹马腹。
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压榨出最后的体力,带着他轰然撞入前方的人群,硬生生地冲散了一波阻挡的士卒。
就在这时。
战马终于力竭,前腿一折,向前栽倒。
陈平反应极快,从马背上飞身跃下,就地一个翻滚卸去力道,再次站起身时,他突然发现。
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处高地上,一名披挂着精良铠甲的男子,正挥舞着长剑,指挥着周围的护卫,试图重新组织起防线。
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但看那甲胄和周围人拼死保护的架势,肯定是个大鱼!
“就你了!”
陈平干脆也懒得再找马,提着那把卷刃的钢刀,在身旁十几名悍勇亲卫的拱卫下,如疯虎般杀入人群。
他不顾一切地左冲右突,生生地在密集的护卫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直逼那名披甲男子身前。
那男子,正是留下断后的宗氏家主。
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煞气、如恶鬼般扑来的襄阳将领,宗氏家主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了。
他没有再做无谓的抵抗,只是缓缓垂下长剑,看着陈平,似乎想从这个敌人的眼中看出些什么,又似乎想再留下一两句能彰显门阀气节、载入族志的遗言。
他轻声一叹,嘴唇微动:“我乃南阳宗氏...”
可陈平哪里会惯着他?
管你他妈是谁?管你想说什么废话!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砍死眼前的敌人,然后冲上土山去夺帅旗!
“死!”
陈平暴喝一声,手中长刀劈下,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喷溅了陈平一脸。
宗氏家主的无头尸体晃了晃,颓然倒地。
陈平此刻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一刀砍死的,正是南阳五姓中最有可能在未来挑起大梁的一位家主。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都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便急不可耐地抬起头,目光扫向那近在咫尺的土山上方。
下一刻。
陈平突然炸毛了。
“妈的,帅旗呢?”
原本应该高高飘扬在土山之上、代表着中军大帐的那面大旗,去了哪儿?!
撤?
在这等被大军突袭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撤得这么快?一点痕迹都不留?
可要是转移...如今整个北岸战场处处都在厮杀,连退路都被自己带人给切断了,他们又能转移到哪儿去?!
陈平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土山,投向了汉水江面,看到了那面帅旗,正立在几艘被重重护卫的渡船上,拼命地朝着南岸驶去。
原来是渡江逃命!
这些贪生怕死的世家老狗,竟然放弃了北岸,带着帅旗直接逃去了南岸!
这浑人的血性顿时直冲脑门。
眼看着到手的泼天大功就要在自己眼前溜走,陈平哪里肯干?
他居然不管不顾,直接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弟兄们!跟老子追!”
说罢,他竟然带着身边那些同样杀红了眼的亲卫,直接避开那些混乱的厮杀,沿着江面上敌军搭设的一条浮桥,就这么狂奔着追了上去!
......
而此时。
汉水江面上,那艘最大的渡船上。
一众南阳家主和世家子弟们惊魂未定地看着渐渐远去的北岸。
看着土山周遭的防线相继沦陷,看着那面属于宗氏的旗帜在混乱中倒下。
他们庆幸自己逃出生天的同时,心里也清楚,留下断后的宗氏家主,多半是...没救了。
邓氏家主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悲痛,其余几位家主面面相觑,正想出言缅怀一番这位优秀的后辈,以此来稳定一下慌乱的人心。
然而。
话还没出口。
只见南岸的江面上,水花翻滚,三艘挂着襄阳旗号的残破战船,正像疯狗一般,扬着满帆,直直地冲着他们所在的渡船撞了过来!
“保护家主!”
船上的护卫们吓得魂飞魄散。
好在这面帅旗外围,还聚集着许多渡船。
那些渡船上的士卒为了保护家主,只能拼死划船迎上去,用船体去阻挡襄阳战船的冲撞。
“砰!砰!”
江面上木屑横飞,惨叫连连。
在付出了十几艘小船倾覆的代价后,终于勉强挡下了襄阳水师的这一波决死冲撞。
趁着这个空当,载着南阳高层的渡船,终于有惊无险地冲上了南岸的滩涂。
帅旗,在南岸登陆了!
船上的众家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要上了岸,汇合了正在进攻的南岸主力,那就安全了!
可是。
还没等他们脸上的笑容完全展开。
变故再生!
就在他们登陆的滩涂另一侧,伴随着一阵马蹄声。
一支数百人的黑甲精锐,突然从混乱的战阵缝隙中杀出!
为首一人,身躯魁梧,单手提着一把沉重的大戟。
正是王五,以及他带领的一营亲卫!
他们借助着完全提起来的马速,越过混乱的军阵,趁着滩涂敌军大部分注意力都在防线上的机会,直直朝着刚刚上岸、立足未稳的南阳帅旗杀来!
“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
刚刚上岸的众家主再次骇然失色,这南岸怎么也有一支骑兵?!
然而。
王五此刻真如凶神降世一般,手中大戟横扫,凡是靠近的南阳士卒,无论是举盾还是挥刀,皆被他以不讲道理的蛮力,连人带兵器,砸得骨断筋折,血肉模糊!
果然,之前在荆南时他对顾怀说的那番话真没有半点水分,这种原本就只有精锐重骑能架起来的大戟,才是最适合他的武器!
他就这么硬生生地,在那群精锐护卫中,撕开了一道缺口,距离那面帅旗,只剩下不到二十步的距离!
而就在此时。
从江面的方向。
陈平也带着人,沿着浮桥,一路砍杀,终于冲到了南岸近前。
他刚刚跳下浮桥,眼神就在南岸上扫了起来,只待发现那面帅旗,就靠着身上一身南阳装备的掩护,直直杀过去。
可他一抬头。
就看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魁梧得像头熊一样的大汉,正咆哮着杀向帅旗,在护卫群中大杀四方,眼看着就要冲到那帅旗下面。
陈平愣住了。
他此刻满身都是泥泞和血水,连战马都跑死了,靠着两条腿在摇晃的浮桥上狂奔过来,吃了无数的苦头,就为了这份天大的功劳。
结果呢?那个大汉骑着高头大马,以逸待劳,此刻正舒舒服服地抢着自己的功勋。
这一幕...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
陈平的眼睛瞬间红了。
新仇旧恨,在这一刻齐齐涌上心头。
他悲愤交加,怒极攻心,声嘶力竭地破口大骂道:
“王八蛋!”
“怎么他妈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