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遇到难答的问题就不回答 (第2/2页)
刘理顺灯下压低声音。
“是预立社稷之根本。”
“万一前线猝生变故,圣驾遭困、兵事溃败,或是江路阻隔、音信断绝。
东宫以监国之权,方能名正言顺镇抚留都、调度诸军。
若无今日这一疏,朝野未定共识,一旦事起,南京立时群龙无首。
诸王倘生觊觎争立之心,江南半壁,不待建虏南下,先自内乱瓦解。”
杨廷麟默然良久,低声说道:“这番思虑,万万不可外泄。”
“我自然晓得。”
刘理顺挺身正色。
“我辈一心忠于陛下、忠于大明,只是社稷危局,不得不预存远虑。故此奏疏,必须递上。”
四月二十一,辰时。
奉天门东文华殿偏殿,太子听政之所。
范景文与倪元璐分立丹墀之下。
两位留守内阁辅臣昨日已将六部请回銮的奏疏,先后三批票拟驳回。
可这一份,他们压不住。
六部九卿、科道两班凡七十四人联署;
在京诸武勋,另具勋臣揭帖,文武同声,朝野一心。
朱慈烺坐在御案侧首的椅上。
十七岁的身量已经抽高,一袭太子常服,腰间玉带压得笔直。
大殿内跪了满地的人,捧着那份厚厚的联名奏疏。
户部尚书史可法跪在最前,双手将疏本举过头顶。
“臣等冒死上言。”字字用力。
“陛下万乘之尊,今驻九江,深入江右。
前有建虏流寇,后有千里江道。臣等昧死请殿下驰奏行在,恭请回銮南京,以安天下之心。”
殿内七十余人,齐齐叩首。
“恭请回銮!”
声浪直冲殿顶藻井上。
朱慈烺没有出声,父皇曾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就突然很想写这句话,哈哈)
阶下是一片乌纱与朱紫,须发皆白的老臣,三十出头的言官,穿着武服的坐营官。
黑压压的人群将整个偏殿填得没有落脚之地。
所有人都在等他一句话。
只要他点头,说一个“准”字,文武百官意志便成了监国的意志,成了整个留都朝廷的意志。
朱慈烺坐在御案后方,听着阶下七十多名文武官员长跪不起的请命声。
父皇的脾气,这满殿的人没一个有他清楚。
那句“便是大明万世之罪人”,至今还在金銮殿的梁柱上回荡。
这群人根本不懂。如果今日南京城里传出“百官集体逼宫、反对天子亲征”的风声,父皇绝不会顺着他们铺好的台阶退回安庆。
父皇觉得退了,就是向这群只知偏安江南的世家文臣低头。
到了那时,父皇先打完他预定好的战局,再回南京杀个人头滚滚!
朱慈烺扶着椅背站起身。
“诸卿。”
殿内七十多个沉重的头颅纷纷抬起。
朱慈烺迈步走下丹墀,行至户部尚书史可法面前,伸手抓过那本重重叠叠的联名奏疏。
再走到魏国公面前,拿起揭帖。
“忧国忧君,皆是公心。”朱慈烺将两份奏本掂了掂分量。
“孤都收下了。”
前列跪着的几名六部官员肩膀往下一坠,紧绷的脊梁稍微松了半寸。
“诸卿的心意,孤会一字不易,如实八百里驰奏九江行在。”
朱慈烺声音偏低,字字清晰。
“父皇雄略,自有成算,回銮与否,决断在天子。
孤如今是监国,监国者,代理庶政而已。这等大明社稷的去留大计,孤不敢越权,代父皇做主。”
吏部侍郎陈盟拔高嗓音:
“殿下!九江前线建虏流贼环伺,国本所系,不可不慎啊!”
“孤知道。”朱慈烺打断陈盟的话。
“正因国本所系,孤更不能擅专权柄,乱了臣子与人子的分寸!”
陈盟被这顶“乱了分寸”的帽子压住,不敢再言。
朱慈烺拿着两份奏本,走入跪伏的文臣行列之中。
“诸卿方才口口声声说,忧心天子安危。孤今日正巧问你们一句。”
“眼下这等局势,最能保全父皇万全的,到底是什么?”
满殿寂静无人回答。
“是这本写得极其漂亮的奏疏吗?”
朱慈烺转过身,向殿门方向走了两步。
“是米!是粮!是铳炮器械!是南京到安庆、再从安庆转运九江的那条水路!”
“父皇如今坐镇九江,手底下十多万张嘴,一日耗粮多少?
行在大军三个月的口粮,户部到今日止,备齐了多少?
安庆的转运仓里,如今到底压着多少米?
池州要用的民夫,增派出去了几批?江北小池口的军情塘报,昨日的压在哪了?”
这一连串追问砸下来,一发快过一发。
史可法微微躬身回道:
“回……回殿下,安庆转运仓现存糙米八万余石,池州民夫已征发了三批,还在缺口两千余人没有发到……”
“缺两千余人。”朱慈烺继续开口说着:
“池州的民夫缺两千,粮草转运就要慢一日。
你们不去有司督办发人,一群堂官主事跪在这文华殿偏殿里做什么?
写出联名奏疏,能帮前线将士扛米袋吗?”